“近日圣上忙使臣的事,已经多日没有来后宫了。后宫里就有些人坐不住了,生怕那高丽公主会占去一分帝王宠爱……”庞妃不屑地撇撇嘴,“女人若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丈夫的宠爱上,那也未免格局太小了,要是没了丈夫宠爱,她还如何能活?我从来就不曾把那几个女人放在眼里,要我说,这事还得感谢刘太后,她挑的这么多‘好媳妇’,全是目光狭隘手段又不高明的,可省了我不少事!”
庞昱一言不发,安静地当个树洞,反正他姐姐也不是非要他说一两句有见地的话,她就是见宫里闷得慌,没人和她聊天,逮着弟弟吐一吐槽而已。
庞妃喝了口茶,继续说:“真正叫我担心的,还是圣上。一回来三国使臣,谁知道他们中间是不是串通好了有所图谋,否则时机不会这样巧。高丽自视甚高,国力却不济,不足为惧,真正有威胁的是辽国和大理——辽人数次进犯我大宋边境,大宋输多赢少,每年辽国虽有‘上贡’,却是用破烂毛皮和老弱牛马来换我大宋白花花的银两和瓷器丝绸,皇上每次谈起辽国都没个好脸色……”
庞昱乖巧地点点头,眼神孺慕渴望,看得庞妃浑身舒坦。唉,有个乖巧的弟弟就是好,你唠叨什么他都听,还这般配合,简直太可爱了!
“辽国意在大宋疆土,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理却也不得不防,传言大理国内四季如春,物产丰富,大理王的兵也都训练有素。苗疆一带屡有冲突,却从不敢打到大理来,可见其实力深藏不露。往年大理世子请封不过一道圣旨就能解决,这回大理王居然主动将世子送来京城,事出反常必妖!”说完这一串,庞妃又喝口茶润润嗓子。
“这么说,皇上和爹在御书房里关起门来商议的,就是使臣之事了?”庞昱摸了摸下巴道。
庞妃点头:“多半是了。”说着又是一笑,目光上下一扫庞昱,“说起来,这次来的使臣年纪都不大,高丽太子只比皇上小一岁,如今二十有三;大理世子年岁与你差不多,好像还未及冠;辽国七皇子比你还小一些呢,当年他十三岁就在边关传出凶名,如今过去几年,还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
庞昱苦笑:“姐,你直接说我无德无才不学无术不就好了……”何必拿那些人和自己比较呢?
庞妃噗嗤一笑,“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不必去学那些人。你若是太能干,皇上也不会这般亲近你,把你当亲弟弟照拂了,保准给你丢一堆繁难政事,让你为他‘分忧’呢!”
庞太师看的到底没有自家女儿深远,他觉得庞昱有出息就能再保庞家繁荣三代,但于帝王而言,有一个能干的国舅却不是什么好事。
庞昱年纪比赵祯小,如无意外能活得比赵祯久,若是庞妃生下太子,赵祯又驾鹤西去了,剩下尚未长成的太子和羽翼丰满的国舅,到时候朝廷还不成了庞氏的一言堂?太子岂不是成了庞氏的傀儡了?那大宋朝还姓赵吗?
所以庞昱只要保持现状就好,年纪小偶尔闯祸,却不曾酿出什么大祸来;受了委屈会去找姐夫撑腰,在政事上没太大建树也不会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正好与安乐侯的“安乐”二字相符,庞昱这辈子只要安耽于乐就好。
别看赵祯仁善温柔好说话,帝王心术心机手段,他照样不缺。
这些话,庞妃以前不跟庞昱说,一是庞昱从前不爱听她唠叨,觉得他姐神烦;二是庞昱听了也不解其意,听过就忘。庞妃就算是女中诸葛,也没办法把弟弟掰过来啊!
然而这次从陈州回来,庞妃却觉得弟弟有些不一样了,看着是成熟了些,自己说的话,他也能琢磨出七八分意思来了。
果然人还是需要磨练啊!
庞妃对此很满意,其实弟弟还是个可造之材,都怪爹爹以前太过溺爱,以致庞昱不曾开窍,活得浑浑噩噩。
如今这样多好!
庞妃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庞昱这头听完了庞妃的唠叨,庞太师那头也和赵祯商量接见使臣之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父子俩一同乘车回家。刚到家,庞太师就叫人请乳娘、请稳婆、请绣娘、请裁缝……
“爹,家里有绣娘,你还请裁缝来做什么?”庞昱不解地问。
“当然是给你量尺寸啊!”庞太师挺了挺圆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昱儿啊,你瘦了那么多,朝服穿在身上已经显大了,行动不便,若是上朝还会被人参一本殿前失仪。皇上今天没说你,是念在你刚回来,还未来得及置办这些,若是过得几天还没准备像样的朝服,那就不妙了!”
庞昱仍是不解,“爹,我什么时候上过朝了,我需要上朝吗?”上辈子他就是个挂名侯爷,根本不参与政事啊!
“要,怎么不要!”庞太师抖了抖胡子,一本正经道,“下月使臣朝见,百官都要上朝,堂堂安乐侯,怎能被人抢了风头去!”
“……我一点都不想出风头啊。”庞昱有气无力。
“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庞太师语重心长道,“今天皇上也说了,那三位使臣年纪与你相仿,你又是京中数一数二会玩乐的世家公子,又是皇亲国戚,身份上与他们也算对等,皇上可是把私底下接待使臣的任务交给你了,你可以叫上那群跟你玩得好的纨绔子弟,只管玩得高兴!皇上说了,这叫奉旨纨绔!”
“可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啊,儿子发愿日后不再耽于吃喝玩乐,要好好做人的!”
“你可以晚一点洗心革面嘛,等使臣走了,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爹给你开个澡堂慢慢洗……”庞太师不动如山,眼神一扫,两个裁缝纷纷亮出皮尺,将安乐侯团团围住。
“爹——你让皇上换个人选吧——”庞昱叫苦连天,身上被人摸来摸去的,弄得他浑身难受,差点没踹开那两个裁缝。
裁缝也很委屈啊,小侯爷乖乖站着给他们量尺寸多好啊,偏偏动来动去的,怎么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太师府上一片鸡飞狗跳,庞昱终于趁乱成功溜出家门。
庞昱也不是一个人出门的,冷孤独正跟着他呢,这位大侠从陈州一路跟他到了京城,之前说是为了观察庞昱,后来又是为了保护他,庞昱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就聘请他来担任侯府的侍卫总管一职。
冷孤独只听庞昱的话,对庞太师则有些爱理不理的。
所以庞昱逃家,冷孤独也紧紧地跟着他,不像孙贵那四个,在太师府里先听命于庞太师,然后才是庞昱。
“侯爷,我们去哪里?”冷孤独冷冷地问。
“开封府!”庞昱笑得有些小得意。
嘿,他还没试过在没犯事的情况下进开封府呢,一定特别有趣!
“哎呀——”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女儿啊……”
大街上忽然有一队人马快速奔来,看坐在上面的人都身着异国服饰,所过之处撞翻摊位无数,路人纷纷避之不及,有几个跑得慢的还被撞得头破血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眼看辽人胯下健马的铁蹄就要踩到她身上……
冷孤独不等庞昱开口就飞身过去,同一时间,对面也飞来一名身穿红色官服的青年,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冷孤独抱着小女孩一个旋身落在了路边,小女孩的母亲急忙过去抱她。而另一头的展昭,巨阙出鞘,将作乱的马首斩于剑下!
第10章 行刺案3
“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挡在我们七皇子的面前!还斩了我们的马!”被斩了马的辽人骑手怒气腾腾,面孔狰狞,“今天我非杀了你们不可——”
“慢着!”庞昱不慌不忙上前,面带微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这是我大宋国内,就该以大宋律例说话,你们纵马行凶在前,威胁杀人在后,按例该送开封府!正好展护卫在此,就麻烦展护卫把这几个作乱的辽人送去开封府吧!”
“你!!”
那带头行凶的辽人还想破口大骂,展昭就忍着笑肃着脸朝庞昱拱手,“愿为安乐侯效劳。”
说着,展昭还真的一点面子都没给这些辽人,长剑寒光森森地抵在辽人的脖颈上,“诸位请随展某去一趟开封府吧!”
“慢着。”
这队骑兵后面慢悠悠地出来一个人,他胯下的战马色泽黝黑,目露凶光,而战马上的人却生得唇红齿白,除了皮肤略为古铜色以外,样貌还是很过得去的。而且此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眼神格外有朝气,甚至还泛着一丝傲气与狡黠。
“我们是辽人,就算有罪,也该以辽国的律法论罪,宋人还管不到我们头上来。”马上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庞昱,饶有兴致,“听闻庞太师有个草包儿子,方才听这位展护卫称你为‘安乐侯’,想必你就是那个有名的草包啰?没脑子的人果真是不会做事,我大辽与你们宋朝互为友邦,我们贵为大辽使节,你居然想把我们送去开封府,这是对待友邦的态度吗?!”
展昭已经看不过眼了,平时温和君子般的人物,脸上也罕见的带上了煞气,“要让别人对你友善,也要你先释出善意。敢问阁下,纵马行凶,毁人买卖,撞伤路人,甚至差点踩死一个幼女,这就是你们辽国的友善吗?”
“哼,那是他们自己走路不看路,关我们什么事?”那少年故意转头去问自己的同伴,“你们说是不是啊?”
“哈哈哈哈!七殿下说的是!宋人自己不会走路,干我们何事!不妨回家多吃点奶,学会走路了再出来吧!”几个辽人说话粗俗不堪,令在场的宋人纷纷皱眉。
“蛮夷之人,和他们讲道理有什么用!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还以为我们宋人是好欺负的——”
冷孤独正要出手,展昭伸臂拦住了他,“他们毕竟是辽国使臣,一旦在这里动手,周围的百姓都要遭殃。”天子脚下,就算是开封城内一条小小的街道,也是繁荣非常的,路边都有不少做生意的人,凭两个武功高手或许能教训这些辽人一顿,可打斗间必定会毁掉不少店铺,反而给百姓带来不幸。
“哼,难道就看着他们嚣张至此?!”冷孤独一把甩开展昭的手,“展大侠,我敬你是南侠,又跟在包大人身边锄强扶弱,是条汉子,没想到你也与那些欺软怕硬的人一样!”
“冷侍卫!”庞昱伸手扶额,有个正义感太强,人又顽固的侍卫就这点不好,他赶紧把不情不愿的冷孤独拉过来,小声对他解释,“如今道理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如果你们反而对辽人出手了,那辽人到时候就能理直气壮到皇上面前告开封府一状了!什么‘开封府展护卫当街殴打使臣’啦,‘包大人连使臣的面子都不给,蓄意破坏两国邦交’啦,总之怎么恶心怎么来,你可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我们只要咬死辽人纵马行凶就行了,其他的你先不要管,就算要教训辽人,也要等到他们离开开封,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套麻袋揍一顿!”
冷孤独:“……”
展昭:“……”
七皇子:“……”
庞昱说话的声音虽小,可是在场的几位都是武功高手,内力深厚,小侯爷的这番话,他们都听得真真儿的。
偏偏庞昱好像还没什么自觉,又跟冷孤独挤了挤眼,这才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高头大马上的七皇子道:“不若我们各退一步。我们可以不将你们送去开封府,然而你们纵马过街是事实,撞上了路人也是事实,总要赔医药费和摊位钱吧?还是说辽国已经穷到连一两千银子都出不起的程度了?”
展昭诧异地看了庞昱一眼,他久在京中,跟安乐侯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自从上次陈州回来,他就觉得小侯爷变了,若是往日里碰到这样的事,安乐侯只怕会得理不饶人,如今却张弛有度,先给辽人一棒子,再给个枣子,说是各退一步,搞不好其实庞昱真正的目的就是叫辽人赔偿的吧?
而且……一两千银子,赔整条街都绰绰有余了啊!
辽国七皇子也瞪了瞪眼,“一两千银子?你当我从未入过京,不知你宋朝物价几何吗?!”
“既是从未入过京,七皇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庞昱脸皮厚,不觉得被人瞪两眼有什么不适的,前世比这更可怕的目光他都受过了,还怕两记眼刀?“京城寸土寸金,殿下别以为这些摊贩是小本买卖,想要在京城摆摊,光有钱还不一定行,还要到处拉关系、找后门……你说,这些关系、后门,没个一两千银两,能成事吗?”
展昭不禁有些佩服,安乐侯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一流啊!
“我若是不给呢?”七皇子冷笑。
“那咱们就在开封府公堂上见吧,我与冷侍卫皆是人证,到时候一定会‘好好作证’的!”庞昱不惧地笑笑。
七皇子面上肌肉微微抖动,显然是忍着怒气,但他终究是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捏做一团,往庞昱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扔去,“拿去,算是爷爷赏你的,不够还可以来爷爷床上要!哈哈哈哈——”
一群辽人笑声狂放地打马而过。
展昭和冷孤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庞昱却像没事人似的,摊开那几张银票看,顿时笑得牙不见眼,“哎呀!这里有三张一千两,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整整八千两啊,这七皇子肯定是气得狠了,随手把这么大面额的银票丢出来,只怕回头发现就要后悔,咱们快送伤者去医馆,赶紧先把这些钱都花光!”
展昭好笑道:“小侯爷不必担心,只怕那七皇子短时间内是不会来找你麻烦的了。”
“哦?何以见得?”庞昱挑挑眉。
“辽国送来的国书上写着,使臣要到下月才会上京。如今辽国七皇子已身在皇城,他们秘密入京的目的已然曝光,这会儿多方人马都盯着他们呢,辽人尚且自顾不暇。”展昭说。
“谁让他们这么嚣张,既然是秘密入京,那就低调行事啊!当街纵马……这还怎么秘密得下去?”庞昱真有些无语,辽人也太没常识了吧?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