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队轰隆隆地向远方奔去,古怀到这时才看出来,原来国王带来的军队只有这么一丁点,顿时笑不出来。骑兵队赶往俱力城之后,留在国王本阵中的士兵甚至不比自己由疏勒城带来的人多多少,两者合计不过一千五百人,即使骑兵队不走,也不过两千来人,如果一直往前走,在某个地点对上波斯与俺哒联军,怕不有一比四甚至更大的绝对劣势。

    士兵们收拾地上的垫毯,帛纯一只脚已经踏在了跪下的卫兵肩上,古怀鼓足勇气,凑近了国王,说道:“殿下,殿下,我有一事禀报。”

    帛纯脚下用力,跨上了马,问道:“什么事”

    古怀叹了一口气,顺手牵住了帛纯座马的缰绳,说道:“我以为,不该往俱力城去。”

    “你要说什么事”帛纯差不多明白古怀并没有什么事禀报,而是进谏,甚至也不是进谏,是他自己贪生怕死的借口,换了别的时候他多半就一鞭子甩在了古怀的脸上,但这时他感受不同,他路途劳顿,要抵抗的热情已经被疲劳所消减,胸口刺痛感尤甚,但不论如何这时候不同于在宫中,是在道路上,他必须听任何进谏的话。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殿下,我们不该往俱力城去,我们的兵力不足,不足以对付波斯人和俺哒人。我们应该往居延城撤退,而不是往疏勒城前进。”古怀不出意料地说道。

    “我可以这么对你说,这是菖蒲海以西我国全部的军队了,即便退往居延城也是这么多人,只有这点兵力来对付你说的波斯人和俺哒人,我们要找机会击破波斯人,而不是一直退却。”

    “殿下,波斯人远道而来,他们不会想深入龟兹,最多就是占据疏勒地,我们可以把疏勒地暂时让给他们,他们待不了多久就必须要退却,我们再夺回来就是了,不一定非要击破他们。何况我们没法战胜他们,这是显而易见的。即便一定要由一场战斗来决定胜负,我可以这么说,决战的地点越靠近居延城对我们越有利。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前出疏勒地,要在俱力城下来打这场仗,我们多半会输。一进一退,差别就这么大!”古怀耐着性子,把他觉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掰开来揉碎了讲给这个几年前派出自己到疏勒城监军,已经好几年不见的国王听,他不知道他现在喜好什么,忌讳什么,也不知道整个帛氏王庭对此究竟作何打算。

    帛纯摇摇头,“为什么越是靠近居延城,我们就越有利,为什么越是靠近疏勒,我们就越会输,这是什么道理”

    古怀脸上抽动两下,怔了一下,说道:“由石城到居延城,沿途共有十三座城,即便每个城波斯人只驻守两百人,这也可以让他们兵力不得不分出两千人去,他们真正可以前出到居延城下的兵就

    少得可怜了,而他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们如果不控制每座城,一旦前锋受挫,他们就连退回去的道路也被阻塞了。就拿波斯国的例子来说,就在几十年前,更西方的大国罗马进犯波斯,波斯一路溃败,一直退到它的首都泰西封,原本罗马强而波斯若,但这时不同,在泰西封,正是罗马军团力量最微弱之时,也是波斯军团力量最强时,所以得以一战扭转,波斯得以全歼罗马军团,击毙了罗马的皇帝。直到今时,波斯与罗马也是波斯主攻,罗马主守,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殿下退往居延城的原因所在!”

    帛纯脸上有些惭怍之色,已经想明白古怀谏言的道理,这个道理如果被居延城王庭里的大臣们讲出来,多半就不会有劳师远征的此刻,但现在自己离居延城有了四五天的距离,离俱力城大约也有四五天的距离,正在中间,进退失据;甚至刚刚自己分兵让乐勒率领着赶往俱力城,看上去更是错上加错。

    “疏勒是我们的,但又还不是,龟兹是我们的,但也未必是。”帛纯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这句话立即又为自己占回了三分理,古怀常居疏勒,对东边正在发生的事情没那么敏锐,我们怎么能退回居延城呢,在居延城此番同时被两大国所倾轧,是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的,只有在钳子还未合上时,在腾挪的空间最大的时刻做最强有力的挣扎,乐勒在这里,想必他就会这么说。【!! !…免费阅读】

    “殿下说的是东边的秦国入侵这件事么”古怀沉吟着说道,声势顿消,也不由自主地唉声叹息,秦入侵吐火罗地,龟兹是最大的目标这事他当然知道,疏勒地的几乎所有驻军都调走了。

    “疏勒的贵人呢我想和他见见。”帛纯脑子里似乎没这么想,但不期然地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才觉得这是有道理的。

    古怀楞了一下,纠正地说道:“是她,先前的贵人玉病故了,我曾经禀告过殿下,是殿下选择的现在这一位,是玉的妹妹,名叫眉。”

    帛纯哦了一声,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不过即便他记起,往前也没意识到是个女人,怎么会做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你把她唤来吧,我想和她聊聊看,看看有什么火花。”说着他翻身下马来,这时垫脚的士兵已经走了,他下得又急,一脚踏空,顿时半边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离他最近的古怀猝不及防,一点也没拉住。

    几步外的洛顺尔宁飞跑过来,扶起帛纯来,帛纯脸被地上的砂子擦破,怒气冲冲,但他接受了洛顺尔宁的好意,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

    “我这就去请贵人过来觐见殿下!”古怀惹了祸似地倒退着跑开。

    洛顺尔宁招呼士兵重新布下垫毯,负责帛纯在垫毯上坐下,帛纯令兵士在自己对面也布了一袭

    垫毯,张开遮阳的幡盖,这待遇比刚刚只是席地而跪的古怀要尊重得多。

    “你觉得如何”帛纯转头问洛顺尔宁。

    洛顺尔宁犹豫一下,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只有往前走,往后退是不好的。”

    帛纯点头,脸色俨然,说道:“这时候劝说我后退的人,也视同我的敌人。”

    过了一会儿,古怀引着一名身穿着白衣的女子前来,他见帛纯面前的位置已经铺上了垫毯,便请女子在垫毯上坐下,自己仍是跪在垫毯外的砂砾地上。

    “殿下,这便是疏勒贵人,眉。贵人,这便是龟兹国的王上。”古怀恭敬地为两边做了介绍。此时疏勒已经被龟兹吞并将近六十年,早没了疏勒国王的名号,所谓贵人乃是龟兹国为先前疏勒国王保持在位所设的尊号,实则毫无权势,形同平民;可另一方面,疏勒贵人又是疏勒地隐形的王者,怠慢不得。

    眉抬手作揖,目光强行撑住,平视着帛纯,这是她第一次见龟兹的国王,实在紧张,“拜见国王殿下,我便是眉。”

    她容貌只算中上,身上穿得朴素,气势不凡,在沙漠里的众人当中宛如甘泉一般,让帛纯眼睛一时离不开。他嗯了一声,轻轻点头,抬手请眉免礼,“没想到见面如此仓促,我没备上什么礼物,还请贵人见谅。”

    “是啊,很仓促。”眉脸上有浅浅的笑容,不卑不亢。

    “如果去都延城,当然很好,我愿意腾出一半的宫殿给贵人居住,可也许从此就回不了疏勒,贵人觉得如何”帛纯问得意味深长。

    “殿下到了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接我去居延城;”眉略作思忖,轻柔地说道,“而是为了疏勒地本身,希望它仍然留在龟兹的国内,我想这才是殿下真正关心的。”

    帛纯轻轻点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眉,“你大概是知道的,车师前和鄯善两国唆使东边的秦国入侵,我国大军已经前往车师前御敌,国中空虚。可这时西边又来了波斯人,我们势必没法同时应对两边的大国入侵,也许会有人暗中蠢蠢欲动,希望劫持了你,借助波斯入侵而复国,你怎么看”

    “疏勒是龟兹的一部分已经有几十年,人心安定,复国不过是某些人的执念,对大多数人来说并没有益处,”眉脸色谨严,说得有些艰难,“我不会同意有人那么做,除非他们绕过我找别的人。”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吞声忍气,“我本人当然,是站在龟兹和殿下这边。”

    “说得好,我当时选择你是对的!”帛纯击掌叫好,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东边的秦军势大,我已经倾全国之力抵抗,西边波斯人和俺哒人联手,势力没那么大,”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心想,如果乘着秦军还未到达,急调聚集在菖蒲海的大军哪怕一部分回来,岂不是可以轻松击溃

    波斯俺哒联军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