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她遇见他,喜欢他,但再后来也没有那么喜欢他了,而现在是所有事情发生之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推开门看见张延的那一瞬间,姚玉茹脸上的各处仍是慌张得皱作一团,脸红心跳,却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只知糟糕极了,难看极了,情不自禁地埋下头去。
张延听见门响,扭头一看,见识一个慌张失措的年轻女子,脸上想是要哭出来一般,心中有些恍惚怪异之感,放下手中的晾衣杆,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敢问姑娘要找谁”张延拱手,几日来心情抑压,也尽量神情和煦地问道,他看出这女子定然是有事而来,既非弄错,不会无因地推门进来。
姚玉茹推门之前已经想好该说哪些,不说哪些,听张延发问,强自按捺紧张,答道:“我姓姚,名叫玉茹,是赫连姑娘的朋友,我知道她在这里……你不用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是来找她的。”
张延仔细打量着姚玉茹,心中怪异的感受更加强烈,“你是隐娘的朋友么”他一点儿也不认为是,面前这女子显然和隐娘不是同一类人,这么问只是预先排除。
姚玉茹一怔,摇头说道:“我不认得什么隐娘。”
“那姚尹呢”
姚玉茹抬起头来,望着张延,心中困惑,不知道为何张延口中却说出尚年幼的弟弟的名字来,她震惊之余,没法立即否认。
“你姓姚,赫连琴说有一个姚尹闯入了云中邬,她跟随着他离开云中邬,先去榆中,又前往姑臧,然后从未来的时刻回到此时来,再接着那个姚尹死了,尸体消失无踪。我想,她说姚尹是个男子,其实不是,就是你,对吗”张延尽量不咄咄逼人,但说出来也等于将姚玉茹逼到了墙角。
“她怎么了”姚玉茹心中豁然开朗,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问道;白猫看见赫连琴恬静地躺在床上,样子像是睡着了,但姿势神情都不大像,何况时辰也不是睡觉的时刻。
“她,大前天之前还好好的,大前天忽然晕厥过去,人事不省,找不出原因来。”张延沉声说道;他为此紧张两天,此时忽然上门来个姚玉茹,看起来是友非敌,是个帮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姚玉茹哦了一声,她不敢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大体上猜得到,和梦中见的那白色囚笼,以及那个看上去像是神的人有关,那神对她说,时间,错误,纠正,湮灭。她自己大概摆脱了这个纠正,而赫连琴没有。
“我去看看她,可以吗”姚玉茹恳求地说道,这是她来的目的。
张延不说什么,转身便走进屋,姚玉茹跟在后面,两人一同由屋中的楼梯上了阁楼。阁楼上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闭目不醒的赫连琴,这和白猫在窗口看着的样貌又略有不同,距离更近看得更分明,【¥ &…最快更新】
只觉得赫连琴憔悴苍白了许多,躺在床上像是个假人一般。姚玉茹心中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忧惧,走到床头蹲下,深沉地凝望着赫连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拈她的鬓发辫子,抚摩她的脸,轻轻唤道:“妹子,妹子,妹子……”
张延屏息地站在一旁,他希望姚玉茹能唤得比他要有用些,能把赫连琴唤醒就好了,但也觉得那大概实在是渺茫;同时,显然赫连琴隐瞒了什么,在究竟是姚尹还是姚玉茹,是男是女上欺骗了自己,心中多少有些怪异。
姚玉茹唤一阵,停一阵,一点儿也不有不耐烦的神情,张延在一旁站了许久,听得有些昏昏欲睡,正要下去接着晾晒衣服,忽听床上发出微微的嘤咛之声,忙上前两步查看,果见赫连琴眼皮不停地眨,身体微微地扭动,像是在回应姚玉茹的呼唤。
“这下好了。”张延喜悦地说道,心想,她果然是喜欢这个姚姑娘的,这喜悦立即变作了沉甸甸的忧虑。
又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琴缓缓地睁开了眼,木然地望着房梁。姚玉茹又唤了好几岁,用手把她的头稍微地拢向自己,赫连琴才看向姚玉茹,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嗫嚅几下,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谁”
张延在旁边看着先吃了一惊,心中稍放,心想,她竟然不记得能够唤醒她的人,难道这人并不是姚尹,姚尹另有其人
姚玉茹凑近一些,让赫连琴看得清楚,柔声地说道:“我是玉茹啊,你的玉茹姐姐,你不记得了么”
赫连琴脸上看上去仍然茫然极了,一点也不像认得姚玉茹,她眨着眼,看看姚玉茹,看看张延,缓缓转头看周围各处,又问道:“这儿是哪里”
“这是我为你租下的屋子。”张延开口说道,他想才住进来不久赫连琴便晕倒,自然不会有深刻的印象,“你昏迷了两天,水也没怎么喝,我这就去舀水给你喝。”说着他匆匆地下楼去,不多时捧着一瓢凉水上来,姚玉茹先扶着赫连琴坐起身来,接着小心地捧给她喝了小半瓢,喝得咕咚有声。
赫连琴喝了好几口水,又坐了会儿,精神渐渐凝聚,开口仍然是问:“这儿是哪儿”、“你们是谁”
张延也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连我也认不出来了么”
赫连琴摇头,她比刚刚更明白了些,脸上有些茫然凄绝之态。
姚玉茹打了个寒战,轻声地问道:“妹子,那你记得自己是谁不”
赫连琴仍是摇头,但她望着姚玉茹和张延的神情显然有差异,望着姚玉茹不自觉地便有依赖的神情,望着张延则要冷漠得多,像是真的从未见过他。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你今年二十岁,我们一起在云中邬里相处了差不多二十年,二十年怎么会忘记!你不记得你师父
了么,难道聂沫你也不记得了么!”张延失声地说道,既茫然,又愤怒,这愤怒也不是对赫连琴的,而是对将遗忘加诸在她身上的不知谁人而发,嘭的一声,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是……我是……”赫连琴也有些激动起来,用力地摇头,脸上只是茫然。
“我们会帮你想起来,你别担心。”姚玉茹在旁边也左思右想过了,但不得要领,只好这样安慰赫连琴;她拉着张延下了楼梯,在屋内仍怕赫连琴听见,一直拉张延到院子里。
“我本来会和她一样,”姚玉茹下楼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说,“这是因为我和她都由未来穿越回来,我们知道了许多未来发生的事,神明不喜欢这样,所以要把我们囚禁起来,实际上,只是她,我侥幸逃脱了。”她说完这句才想到,在梦中所见那白色囚笼,未必是真正的囚笼,而是拟物的象征,就好像苻坚生命的湖一样,赫连琴身体在这里,记忆却不见了,那记忆多半就被关在那牢笼中,可那牢笼在哪儿她一点也不知道。显然是在虚无缥缈间,没法对张延说,对他说的只能是在这个世上看得到的物事。
张延被姚玉茹抓住手臂拉下楼来,姚玉茹的手一路也没松开,觉得唐突极了,固然可以说这是姚玉茹心思都牵挂在赫连琴上而不自觉的情急,但张延也觉得不尽然。他才第一次想到之前自己竟然没产生疑惑,赫连琴说到姚尹时完全没提那时候自己在哪里,而他现在确信那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云中邬,那自己也一定见过这位姚姑娘。
“你都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张延像在无边的莽丛中发现了一条道路,来不及细想便先问了出来,“你以前见过我吗”他说的以前实际是以后,但这也不用纠正了。
姚玉茹心慌意乱地点头,她觉得自己才在一个漩涡里,此时又被卷进了另一个,“我们都知道她是赫连琴,她的确是她,对吧”
“她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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