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公,师父让我来禀报,二臂旋筒的备件已经没有了。”一个年轻的船工跑过来,在王道及坐着的船台主珩木的下边停下,仰头说道。王道及楞了一下,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早就派人去催过潘瑜了,但似乎潘瑜还没有送来更多的备件来

    他跳下横挑木枋,脚被崴了一下,几乎跌倒,幸好手抓住了一根柱子勉强才站住,那船工赶紧伸手扶住他,说道:“师公,你小心些。”

    王道及拍拍那船工的肩膀,说道:“知道了,我亲自去催一下,晚上大概能送到。”

    那船工哦了一声,合手低头作揖,飞快地跑开了。

    王道及一瘸一拐地穿过在滩头上忙碌的物料堆和船工们,走上斜坡,斜坡再蜿蜒向上一些,便上上山的台阶,台阶大部分由木板搭成,有些地方则只是简单地在石头上凿出脚踏的圆孔,这对王道及这样的老人而言不可谓不危险。他平时不到西边去,但此刻非去不可。

    穿过已经几乎砍伐一空的树林,他好不容上到山脊。在一个突出处,他停下休息,朝西边的海中眺望去,往常停泊在峡湾内外的船只全都不见了,剩下空荡荡的海。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仍然感觉到一丝不快,他隐隐地想到这和潘瑜没有向船坊这边提供旋筒备件是有关的,但不用去想,反正马上就可以当面问他。

    下坡路舒缓得多,王道及加快脚步。一个船工坐在铁工库房的门口,百无聊赖间望见师公由山梁上蹒跚地下来,他提前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等待着。王道及走近时看了他一眼,越过他继续朝库房走去。

    “师公,我师父他不在。”

    王道及站住了脚,看着那船工,稍微踌躇了一下,问道:“去了哪里”

    “他昨天就上船走了,这里只留我一个人守着。”船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把王道及还没问的也一并回答了。

    王道及怔住,心中的预感被证实,心中滋味莫名,说不好是酸楚还是怒气。潘瑜这里有他自己的弟子及船工约二十余人,全都走了,意味着二臂旋筒不会再有新的备件,船坊那边将近一半的工程都不得不停下来。孙泰从这里抽走二十余人,这下说不定接下来又有借口上门再要走四五十人,既然他们已经空闲了下来。

    “他都没给我说一声。”王道及喃喃地说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孙泰还是潘瑜,他们都没说就擅自行事了;他可以冲着他们发火,但他们不在这儿,只有一个看守在。

    那船工尴尬地赔笑,说不出什么。

    王道及还是进了库房,清点出两个废品件,看上去庶几可用,出来交到船工手中,“把这送到船坞那边,交给李石。”

    “可是,我得守住这里啊。”那船工有些不情愿地接过,由这里去东岸船坊再回来差不多要三炷香

    的时间。

    “这儿没什么可守的了,你送去之后回来也可以,不回来就留在我那儿也可以。”王道及宽宏耐心地说道。

    那船工听了,脸色转忧为喜,说道:“师公,我可以上永恒之舟么”

    王道及不置可否,便迈开脚步走了,走了几步,手伸在身后上下拍了拍,这表示点头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是要回到船坞那边去,但走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去的是高地,不由轻轻地摇头,心想,难道我还心存着侥幸,以为和那人交涉一番,就可以要回潘瑜等人来我应该立即回去,回到船坊,去修改一下永恒之舟的设计,少用几个旋筒,最好是不用,那要现实得多。他这么想,但脚下丝毫没有要转向的意思,仍是一直走着,走到一处大院,推门进去。【# …免费阅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王道及顿时有了另一番的后悔,他想到,这时候孙泰当然不会在他自己家里,甚至也不会在议事府,而已经到了海上,连同他的副将和幕僚们,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吱纽的一声门响,正厅的门打开来,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走到王道及身前,对他口称师父,福了一礼,说道:“敬远他已经出海去了。”

    “当然。”王道及认得这是孙泰的妻子刘氏,点头还礼,问道:“这儿其他的人呢”

    “都走了,所有的人,除了有个老妈子陪我,其余的人都上了船。”刘氏说道,神情镇定。

    这有些出乎王道及的意料,他本以为刘氏对此刻的局面会惊惶得多,同时从刘氏的话里他也才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多极致,除了一个老妪和中年妇人之外都上了船,这意味着孙泰让自家府上十二岁的奴婢都上了船,她们大概只能坐在底舱划桨;孙泰原本有好几个儿女,但因意外坠谷或得病,以及在海上战死,早就没有了。

    “但愿水官大帝保佑。”他言不由衷地说道,尽管他希望孙泰的船队获胜,但希望是靠着战术和勇敢,乃至更好的战船,击败来犯的晋国水军,而不是靠水官大帝的护佑,但对孙泰的妻子,他也只有这么说。

    刘氏微笑了一下,说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王道及本来以为刘氏说的是另一个意思,口中嗯了一声,随即觉得不大对,问道:“准备好什么了”

    “死。”

    这也没什么不对,甚至这是更接近真实的答案,但在王道及耳中听来刺耳极了,这是可以做但不应该说的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刘氏。

    “敬远和我约定,如果战胜回来,他会在船上悬挂青色的旗帜,我会带着将领的眷属们去峡湾,迎接他们凯旋归来,如果战败,船上就点狼烟,我们远远望见了,来得及了断,我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接着,他们会在海上烧毁船只,泅渡上岛

    来,结阵做决死一战。敬远还是希望自己会战死在岛上,而不是在海上,他不想被淹死。”刘氏婉婉地道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在昨天早上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孙泰告诉王道及,他会带着两百条船在甬东岛以西的江口附近迎战晋军的水师,他们是砧,而另外一支三十艘飞云舰将会是铁锤,由陈琨率领机动到晋军水师的背后发起攻击。这是他们熟悉的战术,过去几年无往不胜,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最为庞大的对手,他们的舰船大约只有对方的四分之一;他们没有比这更好的战术,只能硬着头皮迎敌。这是一场众寡悬殊的战斗,战败差不多是十有**的事。

    “如果他们在海上输了,在岛上又胜了,那你们不是……”王道及掩不住刻薄地说,他昨天随即拒绝了孙泰从他这里抽调人手补充上船的要求,他的工坊差不多有百多人,都是青壮年,即便全部上船,也不过装满两艘船,在两百多艘舰船里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如此孙泰还是在随后设法撬走了潘瑜以及下面的二十余人。

    “那也是我日夜祈祷的结局,比所有的人都死了要好。”刘氏仍然是温婉地笑,对王道及的唐突话语不以为意。

    王道及告辞出来,这次他确信是往自家回去,不止是船坊的**十个成年男子还在他手上,家里还有五六名奴仆、婢女大概原本也在征召之列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了,他似乎应该感到羞愧才对;同时他也是愤恨的,让手艺和知识那样出色不可替代的潘瑜去手持弓箭朝数十步外的船只射箭,他连船那么大的目标也射不中,更别说射人,而同时他会被一支箭轻易地杀死,这愚蠢透了。

    下了高地,往东边海岸走时,王道及扭头望见远处山坡上名师府的白墙,心里又添加别样的愁绪,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太不切实际了吗,他这样想,感觉自己绕不出这个问题,不论如何转移,总会在第二个或第三个问题上就回到这里,是我太不切实际了吗

    远处有几个人在海边站着,王道及看见,心中稍微奇怪,心想,他们在那儿做什么随即他听到有隐约的哭声,哭声中带着哀求,都是小孩子的声音,王道及心中一沉,脚下加快脚步朝那六七个人赶去,还有三四十步远,他听见哭声愈加惊吓悲切,提前便大喊道:“什么人,在做什么住手!”

    他干脆小跑了起来,地面崎岖不平,他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几乎摔倒,好不容易跑到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