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胡图澄坐在屋中闭目小寐,气息均匀。一只狐狸贴着墙悄没声息地进了门,半立在他的面前;胡图澄睁开眼,狐狸变化作人形,开口说道:“弟子已经见过了苻镇。”

    胡图澄眨了几下眼,用指甲抓了抓面颊,从昏沉中醒觉,问道:“情况如何”

    “弟子入了他的梦,看到了些东西,但不好说他究竟怎么想。出来时我现身和他说了会儿话,他给弟子讲了阿卡夏教的托德和知子的一番缘,说他对师尊没有恶意,但也不会离开长安。”江望恭敬地说道。

    “他的梦是如何的”

    江望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梦见了他的女儿莎拉,他是抛却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来到长安的,对他女儿有深切的歉疚。他告诉我,他之所以离开女儿,是为了要两全其美,既保存他所属的阿卡夏教派,又有利于他父亲的国,他对这里的人民有责任,对教派也有责任,因此,他会留在这儿,绝不会离开长安。”

    “果然是这样的啊。”胡图澄喃喃地自语,他陷入到沉思里,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江望道:“我并不是让你纯粹去查看的,我说过如果有可乘之机,你可以对他出手,你没这么做么”

    江望脸上现出惶恐又疑惑的神色,欲言又止,嗫嚅说道:“师尊是这么交代过的,但我没出手,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他识破了你为他营造的梦境,而你自己不知道,被他左右了,”胡图澄打量着江望,思索说道,“如果是这样,你看到的有几成是真实的就存疑了。”

    江望本想辩解在他现身之前苻镇完全沉浸在了梦中,绝对没识破什么,谈不上对自己有所左右;但他确实不该现身的,现身本身就有问题,他为什么要现身,因为喜欢苻镇么那他呈报的内容就更不可信了。

    “弟子甘愿接受惩罚。”江望垂头说道。

    “他还说了些什么”胡图澄这么含糊地问道,既是含糊的,也是确切的,江望曾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悟性比其他弟子强多了。

    江望又迟疑一下,说道:“他说,他不为王位而来,王位本身是荒谬的。”

    “唔,你是注意到了这句,”胡图澄缓缓地说道,语气平和,“这也是你想对我说的么”

    “弟子有什么话,会直接给师尊说出来,不会借别人的话。”江望凛然地答道。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还是……”胡图澄说到这里停下,他不能再说下去,除非决心对江望做点什么;他抬了抬手令他退下,江望颔首为礼,又化作了狐狸转身离去。

    江望走之后,胡图澄歪着头沉思,他觉得江望所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手”这句话大有玄机,这句话该作何理解呢是这个苻镇即便被入了梦也完全反过来征服了施法者江望的心,还是有了别的原由是连

    江望也看不穿的。这两种情况都一样的难以想象,檀摩加若受了重伤,而且已经离开了长安,他也不这么行事,难道令江望迷惑的是苻镇靠自己的能力

    苻镇从檀摩加若的梵天瓶里出来时表现不过是凡人,吸引胡图澄注意的无非两点,他是西方阿卡夏教的使徒,而由檀摩加若携来长安;以及他是苻坚的侄儿,先前秦厉帝苻生的儿子,身份稍微特殊。这两点各有殊奇,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派遣江望去探个究竟,合适的话便径行处置,这事就算告一段落,而江望却似乎铩羽而归了。

    这犹如在说苻镇,他另一个名字叫若恩,将会是自己的另一个威胁,胡图澄不确定这威胁比檀摩加若来得大还是小。意识到这一点,他轻轻地叹息,决定把别的事情稍微推延。

    他知道苻镇住在何处,正是檀摩加若的旧居处,他对此稍有忌惮,便在隔天若恩外出布道时,守在一条坊间的间道上,他设法令苻镇耽误了许多时间,在他预计的时刻,天已经完全黑了,苻镇才疲惫地经过这里。苻镇并非独行,还跟着身材伟岸的一人,看上去是西方人氏,二十来岁,胡图澄也不意外,现身招呼。

    若恩正和塞纳说着什么,忽然暗中窜出一人来,他吓了一跳,同时他依稀记得胡图澄的模样,差不多正是预料中的会面。

    “是我,是我,我习惯了夜里出门,勿怪,勿怪,”胡图澄摇着手,哀叹似地说道,“我是该称呼你苻镇,还是若恩,我记得是这个名字。”

    若恩被那两个流浪汉缠住问阿卡夏的教义时已经预料到了此刻,他轻轻地点头,思索着说道:“我回到了这里,当然应该恢复我本来的名字,苻镇。”

    “当然了,你是天王的侄儿,应该叫苻镇。”胡图澄有些啰嗦地问道,“你还记得我吧”

    “你施了法术,你在法术里埋伏了刺客刺杀檀摩加若,接着你让其他人把那个刺客杀死了,我当然记得你。”若恩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你是后来才从一个瓶子里出来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我是自卫。如果我不这么做,此刻大概已经被押去了迦毗纳,被关在水牢里。”胡图澄用辩白的语气说道。

    “反正他也没有受很重的伤,”若恩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个女刺客的遇害计算进来,他和胡图澄之间在进行着某种博弈,胡图澄的罪行越确定他就越占据上风,但同时他也不可夸大檀摩加若的伤势。

    “知子的护法之间不会有真正的伤害,那只是个较量的形式,看起来是那样。”

    若恩大体上认可这个说法,但那个女刺客死去了,他的法术也无法救活她,令他疑惑又失落,他可以循着这条线追问下去,也可以不这么做,“你想做什么”他最后只简单地这

    么问道。

    “贫道想请两位借着月色小酌,顺便谈些事情。”

    若恩不会拒绝,胡图澄在前面引路,他们穿进一堵墙,行了一段花树掩映的小径,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亭子,亭子外有个小的露台,露台上一张案几,隔案相对的两个坐席,案几上有一壶酒,两个杯子。

    “贫道没料到你们是两个人,所以预备得差池了,实在是抱歉。”胡图澄搓着手,打量着若恩的那个随从。

    “没关系,我是若恩的随从,并不是你的客人,不必在意我。”塞纳用波斯语说道,他听得懂两人的汉话,自己说出来却是波斯语。

    胡图澄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人好似听懂了自己所言,但说的却是另一种语言,而若恩只是微笑不语;他心里涌起无数的疑问,几乎想打退堂鼓,但随即便释然,不论如何,他做的准备要充分得多。他自己先请若恩坐在案几的右边,塞纳站在了他的背后,自己则在若恩对面坐下。他先给若恩斟满酒,接着是他自己的。酒是琥珀色的葡萄酒。

    “梵天瓶是知教的法器,但贫道不知道它可以装进不止一个人,里面究竟是怎么样的”胡图澄微微地笑着问。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或者,有许多个世界,我和……”若恩吞掉了妻子二字,含糊过去,“我们……只是在很小的范围里走动,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世界。”

    “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