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日暮前的余光,慕容垂一气呵成地写完给慕容泓的信,最后写下“叔垂字”,放下笔便去摸印章,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这是在静室中,不是正居书房,他才要遣人去书房取章,又想起自己的印章十几天前被带到梁夫人处,便不方便遣人去取了,非要自己走一遭才行。

    他不大想跑这一趟,惫懒地看着落款位置,在盖章与不盖章之间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出了静室,独自一人往梁夫人住处去。

    梁夫人是慕容垂的妾夫人里最小的一个,还不到二十岁,和慕容垂其他两位尚无子嗣的夫人都住在妍璜居,她有两个丫鬟服侍,住在内院中的一间。慕容垂才到妍璜居门口,几个丫鬟正在院子里玩耍,见慕容垂忽然进来,一下子都停住张望。一个丫鬟忙不迭冲到走廊上拦在慕容垂身前,说道:“夫人不在,她出去了。”

    慕容垂一愣,说道:“她去哪儿了”

    “她……大概在后院花园那儿,下午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丫鬟涨红了脸,语气犹豫地说道。

    慕容垂哦了一声,转身便要走,紧接着想起自己并非找梁夫人,只是取个印章,随后他再意识到那丫鬟神色慌张,一定有诡,便脚下站定,说道:“我去取个东西。”

    他说着便往里走,那丫鬟让开不是,挡也不敢,让开道路慢了,几乎被撞个趔趄,急着说道:“主人要什么,我去取。”

    她说得实在缓了些,慕容垂已经走近梁夫人的门前,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住了,他听见门里面有些声音,一个是男人的声音,一个是女子的声音,女子的声音听得出是梁夫人的,但男子的声音却听不出是谁的。

    慕容垂站在门前,心中翻腾,不知自己是该推门还是不推。先前拦住他的丫鬟在几步外停住,惊惶地望着慕容垂,什么也不敢做。

    “这时候为什么就要关门。”呆呆立了许久,慕容垂低声地自说自话道,接着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人,慕容垂脸色愈加难看,他直朝后面的卧房走去,男女声音还在说着。【!!¥最快更新】

    卧房的帘子垂下,只消一撩就可以进去,慕容垂却犯了难,他心中有些担忧,回头看了看,先前拦他的丫鬟没有跟进来,这让他既有些安心,但又更加犹豫起来。

    卧房内男女还在说着话,话语暧昧,一句句都撩动慕容垂的心,他还感激至少他们并没有行作奸犯科之事,但也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已经成就过了好事。他转身四望,在屋里没有找着合适的物件,于是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寻着一根笤帚持在手中,又回到屋子里卧房前,这次便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的两人大吃一惊,各自飞站起来,呆呆地望着慕容垂,梁夫人站在床边,慕容郄站在她身前一步外。他们俩的距

    离还好,头发,身上的衣衫也都完好。

    “你怎么在这里”慕容垂沉声责问道,对着慕容郄。

    “我,我找婶婶借个,借个东西。”慕容郄脸色苍白,语气慌张地说道。

    “他借什么东西”慕容垂又转头问梁夫人。

    梁夫人脸上绯红一下,青白一下,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我刚刚才来,还来不及说,我是找婶婶借……青色的丝线,我父亲有一件缂丝的袍子破了要缝补,别的地方没有青色的丝线。”慕容郄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想出这个理由来。

    慕容垂还来不及想什么,他手中的笤帚已经先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他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慕容郄问梁夫人闺中事情,梁夫人不甚拒绝,半推半就,两人调笑吃吃不已,半个字也没有提到要借什么东西。

    慕容郄不敢躲避,硬生生地受了十七八下,笤帚的枝条虽然柔软,也在他脸上扫出许多条血痕来。

    “怕什么怕,你就说嘛,”梁夫人对慕容郄说道,她虽然愤激,可也被恐慌压抑着,声音并没有敢放得多大。

    慕容垂不舍得用笤帚打女人,他丢了笤帚,转身揪住自己小夫人的衣襟,一计耳光打在她脸上,这一下打得十分重,顿时便现了巴掌大的红印在她娇嫩的脸上。

    梁夫人啊的一声,却没有哭,双手抓住慕容垂揪住她衣襟的手,用力掰扯想要挣开,一边对慕容垂说道:“我又没有错,”又对慕容郄喊道:“你还不快帮我。”

    这话激起了慕容垂更大的愤怒,他一边更紧紧抓住夫人的衣襟,另一支手接二连三地朝她脸上扇,梁夫人不断地扭身遮挡,六七下不过中一两次。

    “就是现在啊,你还在等什么!”梁夫人悲愤地叫道。

    慕容郄头一埋,飞快地跑出了卧房。

    梁夫人往后一倒,带着慕容垂一起躺上了床,她反手抓住慕容垂的手腕,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慕容垂,既不开口哭闹,也不挣扎了。

    慕容垂呼吸紧促,刚刚挥动笤帚打慕容郄以及扭打夫人差不多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手臂酸软,预感到这时候如果梁夫人反击,可能会很狼狈,便顺势也停下不动。两人气息粗重地对峙了一下,慕容垂先松开手。梁夫人也立即放开了手。

    “为什么要关门”慕容垂急促地问道,这个问题好像已经完全言不及义了,但他脑子里也只有这么一句,既不能更少,也不能更多。

    “没有。”梁夫人也喘着气,急促地回答道。

    没有什么没有关门,还是没有作奸犯科,还是没有借东西,还是没有错,每一个都好像是,但每一个又都不是。

    慕容垂拼尽余力撑着站起来,他眼中的世界在轻微地摇晃,他不想对年少的梁夫人再问什么,也忘记了来这里是为什么,走出卧房,走出

    屋子,屋外走廊里没有人,先前的丫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院子里也没有人,其他丫鬟识趣地躲了起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慕容垂慢慢地走回静室,心里想着,这并不严重,我没那么在乎梁夫人,作恶的也不是自己儿子中的一个,也许我可以放走梁夫人,她还那么年轻,适当配一个年轻的丈夫,哪怕慕容郄也可以,就怕慕容德固执不肯要。

    刚刚她说“就现在”是什么意思慕容垂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在冲进去之前已经有所预感,而出门找了一根笤帚,为的是怕屋内的男女遽然行凶;实际上笤帚帮不上什么,情势其实是很凶险的,慕容郄决心忤逆的话,他的两手就足以卡死自己。“就是现在,你还在等什么”这句话,梁夫人的这句话,究竟是让慕容郄逃,还是让他动手杀死自己呢慕容垂无从分辨。

    慕容德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杀死慕容郄的,从这一点来说,慕容垂甚至觉得应该好好地瞒住,他也就不用考虑要不要,以及如何处置梁夫人的问题。

    回到静室里坐下的时候,慕容垂心里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望着案几上还没有盖章的信纸,脑子里稀里糊涂,忘记了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他想这章就不盖了,明天早上再看一遍信的正文,没有什么差池就遣人送出去。

    他这么发了一会儿楞,困意上涌,便挪开书信,趴在案几上,没一会儿就昏沉地睡去。

    他梦见自己身披甲胄,骑马站在高岗之上,身后许多大燕悍将骄兵簇拥,旌旗如林,号角连绵,他半梦半醒,心里想着这是以往的哪一次战役

    天色晦暗,疾风夹着冷雨点打在慕容垂的脸上,他望着远处交战的战团,心绪沉重。由北而来的野蛮人占了明显的上风,他们像虫子一样从林中涌出,将逶迤的燕国前军截杀成了许多段,一段一段地包围吃掉。山岗下有许多燕国的骑步兵严阵以待,等着主帅的号令。但这些队列比起野蛮人来说还是太少了,慕容垂心中迟疑,是该舍弃前军,还是出手同野蛮人在这里决一死战呢

    他当然舍不得前军,这意味着数千人的死亡,意味着大燕和野蛮人的力量对比将进一步地悬殊,但同时他强烈地预感到后面的部队如果也投入进去,会被一起歼灭。野蛮人在这里给他设了一个巨大的埋伏,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凶险一战,这场战争甚至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埋葬他。

    慕容垂,你何德何能他心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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