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苟芸慧召段元妃进宫陪伴的诏令传到的时候,正是慕容宝在大荔军砦被擒获,部兵被歼灭的前一天。
所有人都知道自天王苻坚病后,皇后苟芸慧长期住在骊山行宫,绝少回到未央宫住,而段元妃上一次进未央宫觐见皇后就发生了被苻坚路遇欺污之事,这一次再召入宫,而苟芸慧并不在长安未央宫,背后含义不问可知。慕容垂府内上下人等都以为这是莫大的羞辱,都观望段元妃及会如何反应,以及更在风暴中的慕容垂会如何应对。
他们两人都安静如常,好像没这回事一样,或者根本不在意,入宫时刻还在三天后,这本身就像慢慢绞紧的白绫一般。
慕容宝被京畿的禁卫军在大荔拿下,同时俘获千余名以他名义募集的鲜卑部兵,消息传来,某种意义上转移了人们对段元妃的关注,而慕容垂则陷入到深渊更深,这件事比段元妃入宫陪侍更令人绝望。
身领司隶校尉的苻融并没有对慕容垂立即采取什么动作,既没有把他以共谋之罪收押起来审问,也没有奏请天王苻坚罢免慕容垂京兆尹之职,解除慕容垂统率的一万鲜卑部兵指挥权,这些部兵大部分驻在上洛,差不多什么也没有做,只通过审讯慕容宝和其部众,有节奏地释放消息,来逼迫慕容垂屈服表态。
慕容垂如常地入京兆尹府处理市政要务,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人问起,只是摇头不语,或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阴云密布地过了两天,到段元妃即将要入未央宫的前一天,慕容垂特地设家宴为她送别。所有妻妾子女都陪坐在旁,人人心中未必都敬重爱戴年轻的主母段元妃,但看在慕容垂的份上,以及恐惧即将要来的风暴,人人都是肃穆哀乐的情绪。席间祝辞绝口不提段元妃入宫的事,也不提慕容宝的事,只说家中人难得一聚,值此良夜,祈愿全家老少安康。
酒过三巡,慕容垂亲自吹笛,吹“那得云中雀”的歌谣,继而以鲜卑语清唱:
“郎在十重接,女在九重阁,朗非黄鹞子,哪得云中雀。”
“郎有万里志,女有七星绫,郎非铁鹞子,不负云中雀。”
一曲既毕,席间人各有所感,段元妃泪流满面。慕容垂也眼中噙泪,忧虑深沉地望着席间众人,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无处抒发。
酒宴结束众人离去之后,慕容垂酒意上涌,他拉着妻子的手,引着她走上露台,以一轮明月为伴,执手相对坐下。
坐下之后,慕容垂热切地望着段元妃,手上有力地按抚她的手掌,轻轻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些歉意说道:“这件事,真的是辛苦你了。”
段元妃觉得慕容垂从未对自己有过这样的温柔,心中又喜悦,又惭愧,垂头说道:“辛苦的是你。”
慕容垂点点头,说道:“我也辛苦
,你也辛苦,我们两个是同病相怜的。”
“库勾的事,总会风平浪静下来的,你别太担忧,我在里面找着机会说上两句,他犯下的事不见得多严重。”段元妃低声地说道。库勾是慕容宝的小字,段元妃原本从没这么在慕容垂面前称呼过他,此刻也尽量温情地说。
“今天,我们不提他,”慕容垂笑容稍微变了一下,又立即恢复如常,说道:“这十几年来,我对你不起,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可现在才知道,未必长得了了。”
“夫君,你可不能怀忧丧志”段元妃惕励地说,她迟疑一下,接着说道:“你有气吞万里的志向,不该对一个女人说对不起。”
“我在外面装作若无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穷途末路,走投无路了。除了说一声对不起,我还能做点什么呢”慕容垂仍然是微笑着说道。
段元妃眼泪又忍不住地涌出来,她望着已经苍老去的慕容垂,心如刀割。此刻他多么可怜无助,只在她面前流露出来,依恋着她。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粉身碎骨安慰这个男人,却说不出什么来;这些天她一直在想着耿鹄对她所说的话,不是等慕容垂死后要娶她的话,而是他并不是真的苻坚这件事,这是一句胡乱的谵语,还是真实的,她分不清。她一直想着这个事实对慕容垂而言究竟会是一种安慰,还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陷阱,她也分不清。
“你只是运气不好。”段元妃只好依然这么说,除了这句话她不懂怎么安慰他,而这句话她好像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她觉得别人也对他说过许多次,他一定听得腻烦,她立即收住了口,担忧地望着慕容垂,心中的歉疚如野火蔓延,焚烧她的心。
“我,”慕容垂深深地叹息,歇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不把这一生当作运气不好,而是当作有人在设计陷害我。我是无知的,但那个人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他恨我,想要阻挠我,折磨我,毁灭我。他不必亲自动手,而是通过一个个的人,通过他们来害我,以任何可能的手段和计策。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他存在着,在某一个地方。”
“你是说王猛,还是苻融”段元妃小心翼翼地问,她心里觉得怪异,这根本不像慕容垂会发出的感慨,即便王猛设计使慕容令被害,此刻构陷慕容宝的人很可能就是苻融,但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才是慕容垂一生所恨的人,是他们令慕容垂投奔敌国,使大燕亡在了秦国的手上,即便他们都死了,他们仍然更加可恨。
“他们两个还不配,”慕容垂鼻子哼了一下,轻蔑地说道,“你没有仔细听我说的话,仔细听的话,就知道,王猛和苻融,不过是被那个人假手的人罢了。”
“那么,那个人是谁”段元妃怯生生地问
,她隐隐地想到慕容垂在指责神明,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神明,做了决定要与慕容垂为难,那么不仅王猛和苻融,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乃至于现在召自己进宫的天王苻坚,不论其真伪,也是被那个人所假手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说他也陷入到谵妄当中了么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慕容垂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么想,没有意义。”段元妃担忧地说,她既不安,又觉得不应该苛责此时的他。
慕容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是一口,好像他在费力地扛起一件物事,又好像他的肺部已经不堪使用,然后才坚忍地说道:“我要和他,和这个人斗个高下。”
段元妃忍住了问慕容垂为何不和此时的苻融斗个高下,而要和一个不知是谁看起来很像是神明的人相斗,这太不自量力了。
“没有这样一个人。”段元妃说道,语气严厉,她觉得自己作为妻子,有必要不假颜色地指出这一点,这是为了帮他脱出妄想中,“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道明,这只是你的想象而已。”
“你一定以为我疯了。”慕容垂宽容地看着段元妃,“我没有,这个人使我思考我该怎么对付他,他使我意识到我从前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对待所有人的方式是不对的,我所受的罪都咎由自取。”
段元妃摇头,她猜得到慕容垂要对她说什么,她不敢说那是错的,但她有义务说出她的看法:“没有这么一个人,没有人要和你成心做对,陷害你,摧残你。道明,他们和你没有私仇,只是你恰好处在这个位置,你才成了受害的人。所有的人不过是相互加害而已,他们不止会害你一个,他们也害别人,连自己的手足也不放过。”
慕容垂轻轻吁了一口气,微笑说道:“元妃,你说得没错,他们和我没有私仇,王者无私,我终于意识到,我从来的藏拙隐忍是不对的,我的隐忍只是害了更多的人,我对那些加害的人没有私仇,我会换一种方式,会把所有人都收伏,令他们拜服在我的脚下。”
段元妃打了个寒战,她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引出慕容垂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觉得自己惹了大祸,可现在说什么也无用,悚然地对慕容垂稽首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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