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柜的笑容凝滞了一刻，复又笑道:“当然。”他向后转身，吩咐旁边站着的小二，“去取三十文来。”
小二一听，满面笑容道:“小的这有。”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钱袋，数了三十文，放在桌上。
妇人怔住，不敢相信:“给我的”
“是。”大掌柜哈哈大笑，随即脸色肃然，举止中隐约透出一点恭敬，“您还需要什么”
妇人怔怔望着那一排钱，怯怯不敢上前，却用眼细细数了一番，确认数目后，才不敢置信地收了起来。她将铜钱用一个布包好，三折四折，贴身放进了里衣之中。
大掌柜含笑看着，并无半分不耐烦。
“谢……”她刚半身而拜，却被大掌柜扶起，道:“使不得，使不得。”
他又转过头去，向着后堂喊，让人拿些银子过来。
“老爷要用吧”他含笑说道，不着痕迹地将手拿开。
妇人没有注意。她惶然点头，因处在不明就里的境况里而觉得紧张不安。
“您拿着。”他将三十两塞进她手里，动作熟稔隐蔽。
妇人茫然点头，等反身走了几步才恍然道:“这拿不得！”她急急走来，要还给他。
大掌柜捋着胡须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停顿了一会儿，他道，“您拿着吧，万一老爷要用。”
妇人推拒的手猛然一顿，在犹豫片刻后将其收了起来。这次她更谨慎，连大掌柜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放在了哪里。但他也没有在意，毕竟乡下的百姓总有一些自己的小聪明，不足为奇。
他笑了笑，亲自将妇人送出去。
“感谢您……”妇人诚惶诚恐地躬身道。
大掌柜笑道:“您不必多礼。”
妇人再三感谢，才拿着竹篮子出去。
等她前脚刚出门槛，大掌柜面无表情道:“刚刚怎么回事。”
早有眼尖的伙计凑上来道:“刚刚夫人去对面的香油铺子，似乎被赶出来了。”
“好大的胆。”大掌柜淡淡说道，将袖一甩，掀起帘子进入后堂。
账房给小二递了一个眼色:“去。”
伙计嘿嘿一笑，跟着妇人去了香油铺子。
……
妇人再一次踏入铺子，脸上仍是谦恭。她摆出五十个钱在桌子上，指着一坛香油，说道:“这个。”
掌柜抬了抬眼皮，懒懒道:“自己拿。”
妇人脸上一阵羞恼，刚要忍气吞声，从后面来的伙计却似笑非笑将帘子一掀，道:“哟，泰掌柜。”
掌柜立即睁开了眼，恭敬地从太师椅上起来，作了一揖，道:“来兄弟怎么有空来了”
“哦，我也没什么事。”小二挑起唇角，双指一掐，道，“这香油卖的如何了”
“还没到佛寺的浴斋节，与平常时候一样。”掌柜完全忽视了妇人，只一心带着谄笑极意逢迎。
“哦，这样。”伙计垂下视线，一手翻着香油的封盖，状似无意道，“明天，你们不用开了。”
掌柜一愣。“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伙计笑了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妇人回神，急忙道:“来……来大哥，为什么要关人家的铺子……”
“这是柳常州家的人，没这个眼力见还敢在无音山混”伙计冷笑道。
掌柜这才真正将眼放到了妇人的身上。他渐渐醒悟过来，额上多了冷汗。
“这位夫人，行行好。救救我吧，我们这一家老小……”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妇人的面前，哭声震天，闻者落泪。
“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求求您……”他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试图去抓她的裙摆，却抓了一个空。
妇人脸上的惊讶慢慢淡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明白了什么，于是眼里的光彩渐渐明亮起来。
“不用来求我，我不原谅。”她伸出长年劳作的手，轻轻悠悠地荡开了他的手。
掌柜噗通坐了回去，面如死灰。他喃喃道:“我一家就靠这个养活……”
“我们不断人财路。”伙计冷笑道，“拿上这张契，你赶紧滚出这无音山。”
掌柜抹了一下脸，依稀看清飘落在地上的那张纸上的银两数目。
“这……”他惊疑不定，却控制不住伸出手去拿那张纸。
“慢着。”伙计用脚尖轻轻碾着这张脆薄的纸，语气满不在乎，“我们不差这点银子，但是，下次你看见我们夫人，绕道走。”
“是，是……”掌柜忙不迭点头应着，小心翼翼地将脚底下的那张纸抽走了。
妇人看也没看匍匐在地上的掌柜，转身挎着竹篮走在了前面，脸上是淡漠高贵的表情。
伙计抱起那坛香油，恭敬地跟在后面。
“夫人，回去吗”伙计问道。
妇人道:“不要叫我夫人。你姓来”
“是。”伙计恭敬答道。
“是不是叫来福在老爷张管家手底下的一个杂役”妇人眯着眼道。
“是的，夫人聪慧。”来福笑呵呵道。
妇人没再说话。“走吧。”
来福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
两人登上山里的路，妇人却苦笑一声。来福知道她烦心什么，却不敢问，只低着头默默前行。
竹林里的茅草屋渐渐现出行迹，妇人长叹一声，说道:“老爷。”
中年人在内听着，却并不觉出惊讶。他吃着泡过不知多少回的淡茶，淡淡道:“进来吧。”
妇人提着竹篮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来福。
中年人对来福的到来倒有些惊讶。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来福点头哈腰道，“月夫人有嘱咐过。”
“月儿”中年人眯起双眼，神情仿佛回到过往的岁月。
过了半晌，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坐吧。”
“大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