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愣货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打了四十年光棍,到头来还能娶到一个老婆。
当然,他也想不到的是,这个老婆,最终会是三坡子沟的女疯子三姑娘。
不过,你问他后悔不
他一定会说,有啥后悔的!我老张就从来不做后悔的事情!
结了婚,他可一点也不嫌弃三姑娘是个疯子了!
毕竟,三姑娘不疯了!
毕竟,三姑娘的疯病早就好了啊!
真的是做梦也能笑醒的美梦!
“唉,多少年没做过个像样的梦了啊!”张愣货感叹着。
于是,三姑娘就这么嫁到了张愣货的家里。
从三坡子沟的西,住到了三坡子沟的东。
三姑娘不爱说话。
但是一说话,就把张愣货,哦,张建国吓了一跳。
毕竟他还没有适应一个女疯子就这么正经地和自己说话。
她说:“我现在有一个家了。我要把娃娃要回来!你得和我去!”
张建国愣头愣脑地道:“咋了你还真准备要回来了那可难了!你不记得白家的说了,要不回来了!”
三姑娘看着他,不说话,就盯着他,好像他是一只老鼠。
张建国被瞧得心惊胆战,“她会不会又发疯了,打我一顿”
三姑娘当然没有打他,也没有发疯,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久,说:“我要把娃娃要回来!你得跟我去!”
“哎呀,不是我不去!我去了就能要回来了”他心里还是害怕白家的。
毕竟白家的在他头上尿了不止一次两次。
二狗子都那么厉害,白当家的还能软了
他白胜奇说的话,那就是金科玉律啊!你是不知道,当年!
哦,他忽然想起来,三姑娘知道。
那个当年,红袖章飞来飞去的当年,三姑娘咋能不知道了!
他忽然不知道说啥了。
蹲在地上,开始扒拉黄土。
三姑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建国”
她说。
“你说了的,你答应我,只要咱们结了婚,你就和我去镇上,把娃娃要回来。”
“你说过的。”
她再一次重复道。
张建国只是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蹲着。
三姑娘突然有一个冲动。
一个上去打他一巴掌的冲动!
她心里想,这是我的疯病在作祟吗!
她颤抖的手掌没有抬起来就又放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一个人走了出去。
娃娃,你是妈妈捡回来的,妈妈要把你找回来。
三姑娘心里坚定地说道。
三坡子沟太偏僻了。
一出村子,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黄土沟,黄土坡,黄土峁,黄土梁。
好像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孤单的身影。
三姑娘不怕!
她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一次也没有什么。
她只是心里难受,她只是心里难受,就像当年,她的爹,她的哥,她的娘一个个离开的时候那么难受。
但是,三姑娘不会哭。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三坡子沟那么多人欺负我,二狗子打我,我也没有哭,以后也不哭!
将来我的娃娃要知道她的妈,是个坚强的人!
将来我的娃娃,要做个坚强的人!
她朝远处走着。
天地之间的黄土高原也显得不那么高,那么远了。
“喂!咋地!你打算一个人去啊!你知不知道有多远啊!”有人在后头喊。
语气不情不愿,歪歪扭扭,扭扭捏捏。
但好歹,这个声音追上来了。
“咋啦三姑娘,你得跟我说话!你不能不理我啊!老戴说啦!我老张,张建国得有一个完整的家!得有个盼头的!他跟我说的,他是村长,不能骗我!”
他走在三姑娘身后,三姑娘不回头,他就一直说,一直说。
三姑娘心想,我倒不知道他是个这么絮叨的人!
张愣货,哦,我们以后都叫他张建国了。
毕竟有了家的人了,不能总喊人家的小名儿!
张建国几次想拍拍三姑娘的肩膀或者袖子,总是没有胆子。
他就那么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三姑娘,我觉得我以后要喊你媳妇儿了!”
“毕竟,咱俩也是结了婚的!”
“唉,我以前咋不知道你是个这么执拗的性子呢!你说那时候,我是说你疯的时候,你也不是个这样子啊!你见了谁,不是怕兮兮的!咋地,你好了,就变得胆子大了”
三姑娘不理他,不过走的慢了。
也许,她是累了,也许她是觉得,这个身后的男人,以后怎的进入自己的生活了。
不过,张建国没有发现。
他还是在不停的说话。
“哎,三姑娘,你说,你咋就突然好了呢!哈哈,好了好啊!好了好!你要是不好,我老张家,岂不是要绝后了!我老张,哪里还能娶个老婆呢!”
“你傻不傻!”三姑娘突然说。
“什么”张建国叫道,“我傻!我可不傻!嘿嘿,我就是愣!”
“我爹说了,愣么关系,关键人要善良。虽然人们都喊我愣货,可我心里觉得我倒是个好人。”
他说完,才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惊叫,“哦!哦哦!你刚才是不是跟我说话了!哈哈,那你就是原谅我了!”
“嗨,你就不应该生气!我是答应了你,咱俩结了婚,就把那个娃娃接回来的。可是,哎呀,可是白家的说的话,肯定有些道理,我就怕咱们白跑一趟!”
三姑娘忽然停了下来。
张建国跟在后面,于是也停了下来。
三姑娘走这一路,第一次回头看这个身后的男人。
看这个以后要跟自己过日子的男人。
她看着张建国的眼睛,一直到张建国的眼神不敢再飘忽了。
她说道:“白家的话,不能信!他们是偷娃娃的贼!”
“哦,哦。我知道。当时,还是我看见的了。他们是贼,贼的话怎么能信呢!”张建国说道,“你说得对。”
三姑娘再次掉头继续前行了。
他们走过了几条宽达百丈的黄土沟,又爬上了不知道第几条梁。
两个人走的慢了。
这时候,张建国斗着胆子碰了碰三姑娘的胳膊,道:“饿了吧嘻嘻。你看!”
他欢喜而傻愣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打开一看,竟然是两根烤玉米。
三姑娘忽然抬头看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建国没有发现三姑娘的不一样,因为他愣嘛。
他只是把烤玉米拿出来,递给三姑娘一个。
“吃吧!”
他说。
“还得走一段路呢!没了力气可不行!”
世上有些人我们以为是错的,其实峰回路转,到也未必是错的。
镇子叫白花镇。
距离三坡子沟足足一百里。
白花镇的孤儿院院长叫郑兰,五十多了,戴眼镜儿,人长得很慈祥,孤儿院的孩子们亲切的喊她郑妈妈。
是啊,妈妈。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