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计已定,由宋声桓动笔,睿王华祥在一旁参详,斟酌字词,拟了一个电报稿子,要赶在当天,发往广州,上呈辅政王。

    完稿之后,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是华祥提出来的:

    王爷,咱们手头儿,可没有什么‘密码’,这封电报,送到电报局,只能拿‘明码’拍发,呃,其中的一些内容,若叫不相干的人看见了,这个,会不会不大方便啊?

    其中的一些内容,自然是指开脱加害者施压受害者的那些两头儿占理儿的内容。

    电报具体如何拍发,睿王并不晓里就,听了华林的话,不由一愣,这

    这个确实是不大方便的。

    要不然,华祥试探着说道,咱们找轩军的人‘代发’?

    这睿王踌躇,找谁啊?

    呃华祥也犹豫,图谷山在就好了,偏偏跟了辅政王出差去了

    图谷山就是图林,谷山是字。

    老华说‘代发’是对的,宋声桓说道,不过,不好找轩军,这毕竟是轩邸的家事,就是轩军,不是最亲信的,也不宜与闻

    呃,也是那,怎么办好啊?

    也简单,宋声桓说道,辛苦王爷再跑一趟朝内北小街就是了这份电报,请朝内北小街‘代发’就好了!

    哎哟对,对!华祥双手轻轻一拍,笑道,你瞧我这个脑子,怎么连这个都想不起来呢!

    反正,宋声桓看向睿王,王爷本来就是要再过朝内北小街一趟的要向明太太解释打板子的‘关节’嘛!

    好,好!睿王欣然说道,我这就过去!

    顿一顿,透了口气,拉长了调子,念白似的说道,好了却心头事一桩!

    宋华二人都笑了。

    唉!睿王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不然的话,明个儿孚老九生日,我哪儿有什么心境‘下海’,去唱什么‘亡乌江’啊!

    亡乌江者,后世之霸王别姬也。

    因为有亲贵不得交通大臣的规矩,赴孚王寿宴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宗室,非宗室的大臣,只有两位内务府大臣宝鋆明善内务府是皇帝的管家,内务府大臣被皇族视为自己人,习惯上不在亲贵不得交通的大臣之列。

    事实上,文宗登基之后,打破多少年的祖制,启用亲贵执掌枢府,先有恭王领袖军机,后有载垣端华肃顺用事;祺祥政变之后,恭王复起,全面掌控政府,为多尔衮后亲贵势力之极峰,并带挈醇王掌兵,所谓亲贵不得交通大臣,早就形同虚设了政府的大头子就是亲贵,不交通,大伙儿怎么干活儿啊?

    可是,关卓凡主政之后,情形开始发生变化,恭系的势力,一步步被削弱,终于,恭王本人亦被迫退归藩邸;不久之后,醇王犯事,削爵软禁,至此,在台面上,亲贵的势力,已被排出政府核心,于是,自然而然的,也不需要上头如何特别招呼,亲贵不得交通大臣,便又成为亲贵们自觉遵守的一个规矩了。

    当然,关某人也是亲贵,可是,此亲贵非彼亲贵,这一层,大伙儿心照就好。

    孚王身份不同,他过生日,重要的亲贵,除了不良于行的,基本上都到了,只除了两位

    一位是恭王。

    这一位结庐名山,野鹤闲云,早就摆出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哪怕是亲弟弟的生日,对他来说,也是尘俗羁绊,只好礼到人不到就是礼,也薄的很,不过笔墨纸砚,琉璃厂寻常可见,根本不像一位世袭罔替食双俸的亲王的手面儿。

    另一位是科尔沁亲王伯彦讷谟诂,他的身上有领侍卫内大臣的差使,据说,当天要当值,走不开。

    不过,伯彦讷谟诂的礼物,就贵重的多了两匹口外骏马,都是百里挑一,毛色漂亮,神骏非凡。

    孚王这个寿宴,不是就吃一顿饭就算了,是有一整天的热闹。

    贺客上午就到,同寿星见过礼了之后,先茶叙,时候差不多了入席这是午饭;席罢再茶叙,然后真正的热闹才开始唱戏。

    拢共六七出戏,每一出戏,都有宗室中雅擅皮黄者下海,同外头的名角儿搭戏,譬如,在《亡乌江里同睿王搭戏的,是筱紫云,一个唱铜锤,扮霸王;一个唱青衣,扮虞姬,合作一出霸王别姬。

    戏唱过了,卸妆,再次入席这就是晚饭了。

    席罢,尽欢而散。

    贺客一共两百余人,款客之所,分成了五六处,最重要的客人,都招呼在俗称楠木厅的涤霭阁。

    这间楠木厅,面积不算太大,但梁柱隔断,全用楠木,十分贵重。

    这是孚王分府的时候,做哥哥的恭王,送给他的礼物。

    楠木厅里,主客加在一起,拢共一十五位。

    亲王六位庄亲王奕仁怡亲王载敦郑亲王承志礼亲王世铎豫亲王本格睿亲王仁寿。

    郡王四位钟郡王奕诒克勤郡王晋祺顺承郡王庆恩惠郡王奕详。

    最后边儿这一位,身份有点儿意思:奕详母瓜尔佳氏的父亲,名叫桂良对,就是恭王的岳丈。

    奕详和恭王是堂兄弟,可是,他的母亲,却是恭王的大姨子,这个伦序,嘿嘿,有点儿意思吧?

    郡王衔贝勒一位隐志郡王奕纬的嗣子载治,他是宗人府右宗人,兼管理宗人府银库,是睿王的下属。

    贝子一位奕详的胞弟奕谟,即心泉贝子。

    还有两位内务府大臣宝鋆明善。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主人孚王了。

    咸安宫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了最大的新闻,没有一个人不意外,也没有一个人不感兴趣的,茶叙之时,睿王自然成为焦点,一班亲贵,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睿王亦有心为两头儿占理儿先做一点些渲染铺垫,于是,将事情的经过,细细的说了。

    这两个孩子,庄王叹着气说道,都太出格了!幸好没出人命,不然的话唉!侥天之幸,侥天之幸啊!

    说着,连连摇头。

    明太太也难得真正是个明白事理的!宝鋆说道,换一个做娘的,不定怎么推三阻四,叫睿亲王作难呢!

    睿王点头,这倒是真的,我上门儿的时候,人是已经捆起来了,就跪在那儿候着了换一个做娘的,嘿,我这个饥荒,怕是有的打了!

    我看,礼亲王世铎说道,根子还是在肃顺那俩儿子那儿!如果他们俩不在宗学至少,不在咸安宫宗学不就没有这个事儿了?

    顿一顿,唉!辅政王许他们哥儿俩重回宗学,是太过好心了!你们看,现在,麻烦惹到自己身上来了!这不是好心没好报?反正,唉,真正是不划算!不划算!

    说着,亦如庄王一般,连连摇头。

    辅政王也难!宝鋆说道,请王爷想一想当时的情形顾问委员会的大门口,上百双的眼睛盯着,征善那个娘哦,不对,应该是承善的娘旺察氏,就那么直挺挺的往阶前一跪

    顿了顿,实话实说,若换了我,也不能不答应她的请求实在抹不下这张脸啊!

    世铎啧啧了两声,这个女人,还真是

    顿了顿,还真是个角色!

    逸轩确实是难!庄王说道,我想,若换一个同肃顺没有什么恩怨的人,说不定,倒可以将旺察氏的请求,轻轻推掉;可是,偏偏肃顺是逸轩亲手拿下的!如果不答应旺察氏的要求,倒好像有心跟她们母子过不去似的?

    二叔这话说得在理儿!睿王马上接口,拿肃顺,我也有一份儿,辅政王的难处,我是感同身受的!

    孚王开口了,我以为,各位说的,不尽其然奉恩基金的‘恩俸’,是旺察氏的要求;可是,征善承善重返宗学,却不是旺察氏的要求能够拿‘恩俸’,她其实已经得餍所求了!

    微微一顿,征善承善重返宗学,那是‘上头’的恩出格外!对于旺察氏,是不折不扣的喜出意外!

    大伙儿仔细一想,咦,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呀!

    老九,庄王说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孚王说道,辅政王不计前嫌,非但许肃顺遗属领‘恩俸’度日,更许征善承善兄弟重回宗学,绝不是因为什么抹不开脸面做如是看,未免太小觑了辅政王的深谋远虑了!

    顿一顿,若只是为了抹不开脸面什么的,许肃顺遗属领‘恩俸’度日就足够了,不必多此一举,叫征善承善重回宗学即便重回宗学,入右翼宗学就好了,又何必入咸安宫宗学呢?

    八旗左翼四旗为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右翼四旗为正黄正红镶红镶蓝,肃顺是镶蓝旗的,属右翼四旗。

    大伙儿相互以目:咦,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呀?

    钟王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异,也带着一丝讥嘲他是孚王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对孚王说话,无须客气:

    这番高论,倒叫人刮目相看了!那请你说一说,辅政王此举的‘深谋远虑’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