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巡的时候随行的弓弩手便会携带一些墩子箭,如果遇到可疑的人围观却又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便用墩子头射击,以防误杀好人。

    这批墩子箭箭杆上刻着开元十三年制,应该是泰山封禅大典时警戒用的,历代皇帝封禅都是在泰山举行的,武则天偏偏要选嵩山,秦始皇是千古一帝,开创了新的纪元,她是千古第一女帝自然也要标新立异,高宗皇帝在位的时候武则天作为皇后曾经陪同到泰山一起祭祀,有很多事女人可以参与,她可以垂帘听政、可以批阅奏表、可以直接骑在皇帝的身上为所欲为,唯独泰山封禅大典女人不允许参加。

    打从秦始皇开始一直到李隆基这里,中国皇帝风水轮流转了没有两百也有三百人,举行了封禅大典的统共五个人,秦始皇赢政、汉武帝刘彻、汉光武帝刘秀、唐高宗李治以及李隆基,连唐太宗李世民都没去,原因无他,太劳民伤财。她当上皇帝之后要是再在泰山封禅就怪了,上次去她还是皇后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皇帝了。

    女人只是男人功成名就之后的陪衬,武则天不甘心当陪衬,自己走上前台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惜这场戏她演得并不好,嵩山离洛阳近,她在位期间十次封禅嵩山,比刘彻去泰山六次封禅还多,女人摆仪仗就喜欢奢华,每去一次她就要投下一枚除罪金简,一般的祭天祷文都是写在竹简上直接烧了,她当祭天是给她赎罪用的,金砖直接往山下丢,用一次就丢一次,祭十次就丢十次,她统治期间到底花了多少钱无人得知,反正到了李隆基这里即便经过了十三年休养生息还是没缓过劲来,国家依然没省出钱给他进行一次封禅大典。

    当时主持封禅大典的是张说,张说这人说要封禅还害怕突厥人入寇,裴光庭就说直接把突厥人请来算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捉襟见肘的财政中张说还拨了一笔款来做墩子箭给每个禁军都配上,只是直到封禅结束都无事发生,这些墩子箭就没用,禁军们又将发配给自己的墩子箭上交了。

    木头不像铁器会生锈,放在库房里十几年了还是跟刚做的一样,也不知道殿前射生从哪个犄角旮旯把它们找出来了,这东西现在派上了大用场,用铁箭头要死人,用墩子箭突突不会穿透表皮,正好用于防暴驱散,城墙上的殿前射生和作室门内的禁军配合默契,城上城下轮流射击,硬生生得将乱民给逼退了。

    作室门就像是北阙的狗洞,狗洞会装块木板挡点虫鼠什么的,挡个宵小之辈还行,战时基本上没什么作用,但有门总比没门的好,逼退了乱民后骁卫门卒又把门给关上了,禁军装备有七种弩,分别为擘张弩、角弓弩、木单弩、大木单弩、竹竿弩、大竹竿弩、伏远弩,其中擘张弩是臂装的,射程二百三十步,角弓弩射程二百步,单弓弩射程一百六十步,弓弩的威力并不仅仅是射程决定的,虽然擘张弩的射程比单弓弩远,但箭的粗细长短却是不一样的,擘张弩一般在百步之内射击,这个距离即便是用墩子箭还是有杀伤力的,门外躺了很多一时之间失去行动能力的乱民,他们并没有散去,反而开始拆门板,似乎他们打算将门板当成盾牌进行下一轮进攻。

    关上门后禁军举着火把开始清理门洞里的尸骸,梁上君子个头往往不高,他们翻不进高墙大院的时候就会从狗洞里钻进去,这门功夫有人叫缩骨功,有人叫柔术,身体会扭曲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形状,躺在作室门门口的乱民尸体也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肋骨被踏短后穿过胸口的皮,露出白白红红的骨头茬子,头骨被踩得扭曲变形,下巴不知道哪儿去了,负责收拾的骁卫禁军忍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想将他们给拖进城门里,结果伸手一拖拖不动,两三个人一起使劲,三四个人的尸体就一起被带了下来,原来后面的人断裂的骨头插进了另一个人的背,他们的身体已经连在一起,不能分离了。

    “队正,这里还有个活的。”一个门卒喊道,队正闻讯赶了过去。

    踩踏发生后人都会竭尽全力往高处爬,越是靠近原木这边的人越多,反方向则寥寥无几,那个幸存者就在人少的那边,他的腿断了,正有气无力地呻吟,之前的场面太混乱他还以为至少要死上百人,结果实际上躺在地上的只有四五十人而已,和浩瀚的人海相比这点人只是沧海一粟,然而他们还是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京观”。

    “把他抬进去。”队正面无表情地命令,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战力,没有必要补刀了。

    千军万马人头攒动的场面很壮观,却很容易失控,严安之在大乱将起时平乱是因为他平时积威所致,换个人就不行了,人丧失理智又身陷一个人潮汹涌、进退不得的场合第一反应就是向前冲,停止和退后简单又困难,即便高喊后退绝大多数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严公界不是谁都能画的。

    服从和盲从只是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两种不同的状态,服从是职责所在,是纪律和责任的表现,盲从则是毫无纪律可言,为了能靠近舞台近一点、为了捡便宜,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而向前,这种就是盲从,警告也是无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他会认为官差是为了疏散人群而撒谎。

    盲从的人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是非不分,敢对绝大多数人说出不同意见的人是少数,少数人必须服从多数,哪怕那个少数人告诉大多数人喝的是毒蘑菇汤人群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喝下去,不知其中厉害关系的娘看到大多数人都喝了不管儿子的哭号给他灌下去,因为蘑菇汤只有那么一点,他要是“等等”再喝的话就没了,有的时候理智的人会被牵连进这种盲从带来的危险中,除非退居山林否则无法站在岸上独善其身,一个人只是人海之中的一滴水,他知道要“停下”和“后退”,可是他说的话根本没人听,直到来到悬崖峭壁边,人组成的洪流奔泻而下,所有人一同坠入深渊。

    看到危险在眼前发生,那种笼罩在人脑海里被激起的混沌才会清明,刀剑无眼,看到有人挥舞武器“不相干”的人第一反应就是退后,比什么口号都有效,就像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头一样,激起的涟漪可以传到很远,最后所有人都后退了,官兵和乱民隔着藁街对峙,他们还在做下一轮进攻的准备。

    作室门看起来太好攻破了,破了之后就可以到禁苑里进行抢劫,当收益高于风险人就会冒险了,长安的房价一直在涨,他是个外地人,多亏北衙禁军的身份才能在城里安家,不用跟逃户一样到处被人抓捕,为了能早日买房他干起了这拿钱卖命的勾当,骁卫的俸禄要比普通禁军高地多,队正知道自己会有遇到事的一天,他只是没想到居然那么快,仓促地让他全无准备。

    男人爱一个女人入骨是他的选择,但恨一个女人入骨往往是女人自己造的孽,队正爱自己的妻子却憎恶着武则天,墩子箭不可能射穿木板,接下来他们又要用什么东西进行防御。

    暴乱就是打砸烧,门外到处都是摧枯拉朽的声音,本来明天要运走的木轨全被点燃了,冲天烈焰将照得北司马门一片通红,它们全变成了祭天时的柴禾。

    柏木耐腐耐久,是制作家具的良材,木材坚实、细致、有香味,比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