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江雪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凌承才道:“如今洛飞烟已逃了,堂主有何打算。”     江雪缓缓道:“你以为他真的逃得了。”     凌承道:“他逃不了当然好,可他若真的逃了,堂主你恐怕无法和上边交代。”     江雪道:“我自然交代不了,那你呢?”     凌承不答,只道:“为今之计,我们还有两条路可走。”     “哦?”     “第一,等潜龙帮抓回洛飞烟,逼问出他背后的主使,将其铲除;第二,先想方设法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江雪冷笑。     “怎么,你在打退堂鼓?”     凌承只有实话实说,道:“如今你我都已重伤在身,想对付洛飞烟已不是易事。”     他竟真的心生退意,这倒是江雪没有想到的。     “一旦我们离开这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飞雪堂出了事,我自然是责无旁贷,那你……你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凌承立刻道:“堂主误会了,属下并不是害怕,而是……”     他声音一顿。     江雪见他神色犹疑,忽然转念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凌承道:“该说的属下都已对堂主言明,属下是在想,风云堂在城中势力如日中天,我们是否应该与他们……”     江雪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个黑袍人,还有她带来的四个手下。”     凌承道:“堂主所虑正是我担心的,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次的事是不是自己人弄出来的。就算那些杀手真的是子夜里的人,也不能说一定就是风云堂的人在搞鬼。现在敌明我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何不借此机会试他们一试?”     江雪仔细揣摩着凌承的话。     “说下去……”     凌承道:“堂主,风云堂正在此地开疆扩土,城中已被搅了个天翻地覆,但这把火早晚会烧到潜龙帮的。”     司徒少峥的死就是先兆。     潜龙帮的太平日子已不会太久。     江雪道:“司徒少峥之死,你怎么看。”     司徒少峥被杀的消息来得突然,他们还是从江轻鸿等人口中得知的,一直没有机会交换意见。     凌承道:“我想这件事很蹊跷,倒极有可能是风云堂的手笔。”     江雪倒吸了一口冷气。     若是此事当真是风云堂所为,那想将她置于死地的就不会是别人。     “方才丘独峰叫我前去,对我提到了一个人。”     “谁?”     “杀手月牙儿。”     “他?”     江雪眼神一蔑。     “怎么是他?”     凌承道:“因为司徒少峥身上的伤口,只是属下并未见过杀手月牙儿出手,但是想必丘独峰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他。”     江雪道:“杀手月牙儿,大名赫赫,已在杀手排行榜首上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谁人没有听过他。”     凌承虽然是杀手,却不是一个称职的杀手,因为他真正的身份就是潜伏在飞雪堂中。     既然是潜伏,便不能太出头。     他也从未将全部精力放在追逐武功精进上,子夜外的江湖事他知道的也不多。     江雪又道:“你想到了什么?”     凌承道:“听说,子夜里就曾有人想要拉拢他,但是办法用尽,都未能收买他。”     “哦?有这回事?”     江雪有些意外。     这件事她并未听说过。     而江湖上的事凌承虽不算消息灵通,可子夜里的事就不一样了。     江雪立刻警觉,道:“看来你的另外一重身份也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你知道想拉拢他的是什么人?”     凌承道:“是谁属下不知,但好像并非是风云堂,只是听说当时收买不成,似乎便放弃了。”     江雪道:“你既不知是谁,怎知不是风云堂。”     凌承淡淡道:“要论起别堂的事,堂主或许不如我清楚了。子夜各堂,素来互无来往,堂主身份尤为秘密,偶尔亦会有变动,像江堂主您,能在这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已实属不易。”     江雪道:“这风云堂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凌承道:“属下曾在多个堂里都待过,但是唯独这风云堂并未去过,而且知道的消息也最少。”     所以,只要与风云堂有关的消息,他便会格外留心。     因为他很肯定,之前听说收买杀手月牙儿未果,似乎别堂的事,与风云堂无关。     只是,他已想不起是哪个堂的事。     毕竟在子夜中,能透出风来的消息并不多。     江雪道:“这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凌承道:“一年前,属下曾与别堂一同行事,听那些杀手私下聊天的时候说起的。”     “时间具体些。”     江雪似乎对此很有兴趣。     凌承想了想。     “那时天气炎热,大概是在六月。”     “六月……”     江雪微一思索。     那时飞雪堂的确曾与另外一堂一并出手,而且确实不是风云堂。     见她神情便知已有了结论。     江雪回过神,见凌承垂着头,便道:“你现在想不想知道,想收买月牙儿的是哪个堂。”     凌承道:“属下应该知道的,堂主定会告知,若不该属下知道,堂主自然不会说的。”     江雪冷冷一笑。     “你倒是有分寸,可惜你不忠于我。”     凌承道:“忠于子夜便是忠于姑娘,这并无分别,除非……”     除非江雪有外心。     江雪道:“凌承,无论形势如何变化,也不论结果如何,等此事一了结,你都不能继续在我手底下了。”     凌承抱拳道:“属下明白,不过到最后一刻之前,属下还是会竭尽所能,为堂主效力。”     江雪嘴角露出一丝清冷的微笑。     “好,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凌承迟疑道:“属下有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不知堂主可愿听一听。”     江雪眼中冷意闪烁。     “讲。”     长夜未尽。     叶小蝉迷迷糊糊之间,手臂一阵瘙痒般的刺痛,她蹙眉惊醒。     惊醒之后,便发现洛玉影正在她手臂上施针。     她有气无力的困倦道:“我怎么睡着了。”     洛玉影道:“我给你服了六藤草,它会麻痹人的知觉,让人困倦乏力,你已经睡了一会儿了。”     叶小蝉直起头,果然觉得脖子有些僵硬。     江轻鸿挪了挪身子,好让她倚的更舒服些。     “若是难受便再睡一下,天还未亮。”     江轻鸿温柔安抚,让她觉得心里安定不少。     叶小蝉迷迷糊糊的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白九霄盘腿坐在角落之中,似在闭目养神,苏霆也不见了,船舱里就剩下他们四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     “其他人呢?”     江轻鸿道:“不记得了,他们都被丘二爷请出去了,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叶小蝉懵懂的点点头,觉得头沉沉的,一定是洛玉影的药效还未退。     洛玉影将银针收好后,道:“这样每半个时辰施针一次,可将毒发的时间拖延,其实这解药并不难配制,只是手头没有得用的药材。小叶,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寸步不离的和我在一起。”     江轻鸿道:“这样不是办法,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丘二爷试试。”     洛玉影道:“也好,我先将药方告诉你……”     她正准备将药方说出,不想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洛飞烟只好收声。     舱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彭无极。     “江公子,二爷有请,只请您一位。”     江轻鸿走上甲板,丘独峰还坐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之前上来的人都不在。     空椅子倒有一把。     江轻鸿施施然走过去。     “请。”     江轻鸿也不辞让,便坐了下来。     “江公子调查的如何了?”     丘独峰开门见山。     江轻鸿不答,反问。     “二爷调查的如何?”     丘独峰拧眉。     “江公子这么问,莫非是一筹莫展。”     江轻鸿笑道:“丘二爷应该收获颇丰。”     丘独峰道:“哦?”     江轻鸿道:“我见二爷神情虽肃穆,但是之前的沉郁之色稍退,应该是有所进展吧。”     丘独峰轻笑,感叹道:“江公子目光如炬,倒是生了一双慧眼。”     桌上炉里的火将熄,酒还残留着几丝余温。     丘独峰自斟自饮了一杯,并没有请江轻鸿喝的意思。     江轻鸿笑道:“上好的莲花白,二爷这个时候喝这酒,倒别有一番滋味吧。”     丘独峰道:“江公子可是想尝一尝。”     “荣幸之至,不过用这小杯,可有些不过瘾。”     丘独峰大笑了三声。     “好,来人,换大碗!”     一连三大碗下肚,江轻鸿才像是活了过来,眼神中的光芒更加明亮。     望着远处一片苍茫的夜色,夜色浓的就像是打翻的墨池。     丘独峰的鬓边沾了寒霜,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站在船头,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江面,心中寒意愈深。     “小兄弟,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深沉,更有几分沙哑。     他吹风吹的够久了,鼻息都变得很重。     江轻鸿神情俊朗,双眸中好似有漫天繁星映照,在夜色的烘托下璀璨如明月。     他向着丘独峰眼神望去的方向看,可是看的却不止是江面的一片寂然。     他看到了许多。     许多的争斗,许多的流血,许多的阴谋算计,还有许多的情谊,许多的热闹,许多的欢声笑语……     眼前飞转的不是某一个地方,而是一群人,一群以水为生,以血汗为生,鲜活的面孔。     潜龙帮的存在,并不是某一个字眼便能形容的。     它存在有着它的意义,或利或弊,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评说的。     至少他们比许多人要干净,就像那方圆十里太平的江面,两岸上的百姓也都还活得下去,比起水匪横行,为祸一方要好许多。     丘独峰道:“开始潜龙帮的名声并不好,不过老帮主励精图治,律令如山,将这一群本是乌合之众的人聚在了一起,扫平三寨五帮,才一统这绵延近千里的飞鱼江,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变得极为沧桑感慨,因为这其中也包含着他半生的心血,还有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年华。     如今他已过中年,鬓边已有早生的华发。     司徒潜龙则苍老的更快更多,尤其是这几年,潜龙帮鲜有作为,可见他已心生退意。     丘独峰道:“我跟随那老哥哥打打杀杀半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潜龙帮,可是峥儿偏偏是个硬脾气,这一点简直和老帮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是年少轻狂,一个心生倦怠,所以他们便有了分歧。     丘独峰道:“几年前,老帮主就想将帮主之位传给少帮主,只是少帮主年轻气盛,未经风雨,不知江湖深浅,我与老帮主皆是放心不下,想着再多历练他一阵子,不想竟……”     他几乎说不下去,哽了一下,万千话语化作无言叹息。     他为什么会说起这些。     或许他知道,江轻鸿会明白。     江轻鸿虽然是个年轻人,本很难体会到他的所思所感,可是他却觉得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明白的。     他的相貌模样虽然年轻,可是他的眼神却有一种比所有人都成熟的沧桑。     那是只有饱经风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明白创业之难,守业之艰。     江轻鸿叹息一声。     “为父母者,自然是尽心竭力,为子女筹谋打算,殚精竭虑。我想司徒老帮主一定有他的打算。丘二爷你虽非骨肉血亲,但也是一手栽培少帮主长大,定也是一心一意为少帮主好。”     丘独峰顿声道:“是啊,可就是我们的爱护,才让他不知人心险恶歹毒,才害了他。”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愤恨无比,眼中杀意四射,令人胆寒。     但是很快,他眉眼间的寒意又渐渐消散了,作为悲凉之意。     有些事悔不当初,有些事追悔莫及。     不论杀害司徒少峥的人是谁,司徒少峥也不会再活过来。     丘独峰道:“刚刚得到消息,洛飞烟并没有找到,他们只找到了一条空船。”     “空船?”     “是。”     “那洛飞烟……”     “他可能是跳江逃了,也可能……”     也可能洛飞烟根本就没有逃走,他可能就潜伏在这条船上。     丘独峰忽然道:“时辰不早了,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才能到万龙岛,公子也早些去休息,不必再会舱里了。”     他一挥手,示意彭无极。     江轻鸿道:“不妨事,我还是回去吧,小叶与洛姑娘还需要我照顾。”     丘独峰也未强留,江轻鸿临走前,他指着桌上的一坛酒道:“这个江公子也一并带去,就当我向公子等人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