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把简单却精致的桃木木梳,梳身上刻着三朵小小的梅花,被点染成小巧的朱红,与清新的木色交相辉映。m.www.shuyaya.cc     绸缎的青丝瀑布一般,如墨倒垂,木梳一梳到尾,怜儿的话音也停住了。     “我听他们言谈中的意思,江公子是想将人留下,白公子却不肯,至于小叶……一向多嘴的她倒是不怎么说话了。”     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为难。     也许她本是同江轻鸿一样的意思,想让沈樊留在这里,但是白九霄的话又很有道理,让她不由跟着顾忌。     白玉般的手指拢过发丝,洛玉影道:“他们来了多久了。”     “昨晚半夜的时候,我睡得轻,听见动静就醒了。”     “那就请他们……算了,还是请江公子一人进来吧。”     话说一半突然改了口,怜儿虽不明白,不过没有多问,她应了一声,帮洛玉影整好裙衫,才走了出去叫人。     江轻鸿果然是一个人进来的。     门虽然被带上,洛玉影却刻意将窗子打开了一道缝隙。     灵动的风就从这道小小的缝隙中蜂拥而至,时至深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今日的天空阴霾,乌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宜吹风,开了窗就旋身走到离窗边稍远的地方。     “姑娘的身体好些了么?”     江轻鸿询问。     洛玉影微微垂眸,“老毛病,无碍的。听说,公子带来了一个人。”     “是的,他姓沈名樊,华山剑派的弟子,有个名号是天外剑客。”     “天外剑客……”     洛玉影轻声重复。     “就是那个在风凌山庄让诸位陷入被动的剑客?”     风凌山庄的事,在药庐的时候她也闻听过一二。     江轻鸿微笑道:“姑娘好记性,是他。”     “他受了伤,有人想杀他?”     “是,而且要取他性命的人势力不可小觑,所以现在他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论谁留着他都不会是件好事。”     江轻鸿倒是坦白。     洛玉影问道:“据说他是子夜的人,会是子夜的人要灭口么?”     江轻鸿面露迟疑,缓缓道:“我更偏向于另外一个可能,想取他性命的与将信公之于众的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公子觉得那些人与风凌公子有关?”     江轻鸿无奈的叹息道:“可惜我并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     洛玉影嫣然道:“既然有了推测,那公子便是要去证实了。”     她实在很聪明,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就猜到了江轻鸿心中所想。     聪明人很可怕。     因为人都是不喜欢被看穿的。     但聪明人又很可爱。     聪明人之间相处,许多话甚至不用开口,自然有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江轻鸿沉了一口气。     “所以在下只能来找姑娘。”     现在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并不能时时刻刻守着沈樊,他只能将沈樊托付给一个他可以信赖,又有能力能护沈樊周全的人。     洛玉影淡淡道:“为什么是我。”     “有四点理由,让姑娘成为最适合的人选。”     “哦?”     “第一,姑娘是外人;第二,姑娘不是外人;第三,沈樊身上有伤;最后一点,当然就是这里的人有保护他的能力。”     江轻鸿言简意赅,说的虽简略,但是每一个理由又都很充足。     洛玉影是外人,莫说灵云庄与子夜,她一向独来独往,独善其身,自然也不会与风凌山庄有什么瓜葛。     她又是叶小蝉熟人,与江轻鸿也有数面之缘,还曾在困局中施以援手,她的性情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不近人情。     洛玉影需要小神仙上门来照料,沈樊身上有伤,照顾起来更加方便。且不论小神仙的医术高超,就连洛玉影自己也懂几分医理。而若是请外面的大夫来照料,不免就要担心走漏风声了。     而这最后一点,当然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洛玉影为人谨慎,思虑周全,既是有心藏匿行踪,又有白九霄这样的高手时刻在身边保护,就算有什么危急,也可以转危为安,尚有退路。     洛玉影只是垂眸淡淡一笑,既没有松口,也没有拒绝,只是问道:“江公子确定想这么做么,阁下好像忘记了一个人。即便我不愿承认,不过他与我终究瓜葛甚深,江公子不怕我转眼就将人交出去?”     “姑娘说的应该是那位洛飞烟洛公子吧,在下虽不知道他与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甚至对洛飞烟与风凌公子之间也全无所知,但是我知道姑娘一定不会的。”     江轻鸿笑的温和而睿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自信的光芒在闪动。     这种自信让人不悦,似乎他已吃准了别人。     洛玉影淡淡道:“那我若不答应呢?”     “姑娘若是不答应……”     江轻鸿的声音微微一沉,又扬起道:“那在下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学小叶软磨硬泡的那一手了。”     他当然只是开了个玩笑。     想到叶小蝉依偎在自己的肩头撒娇的模样,实在没有办法去想象,江轻鸿若用起这种赖皮的法子会是如何一副场景。     赖皮虽不是君子所应为,有时候却实在是很实用的一个法子。     洛玉影脸上的神情逐渐隐没消失,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面无表情。她的脸色苍白如玉,纯洁的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阴天暗淡的光色中,没有了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虚幻。     江轻鸿一直注视着她,一直在期待她的回答。     屋子里变得寂静,门外小叶与白九霄吵闹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洛玉影缓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弱,走路时的莲步轻挪带着优柔的病态,将纤弱柔美的身段衬托的别有风情。痛楚的折磨就像是久病缠身的羸弱,她仿佛变成了一簇烛焰燃尽时,被风一吹就会永远消失的火苗,不由让人产生一种朦胧的怜惜与感触。     慧极则必伤,情深则不寿。     有一瞬间,江轻鸿觉得他们大概是同一种人。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耳边喧嚣声更大了。     叶小蝉与白九霄是挤着进来的,虽然这房间的并不小,等在门外的人也只有他们,可是他们还是争相这跌跌撞撞挤了进来。     一进来,叶小蝉便挤到了洛玉影面前。     “小玉,你考虑的怎么样?”     洛玉影轻轻摇头。     叶小蝉惊讶的眼睛一瞪。     “你不答应?”     洛玉影凝视着叶小蝉,片刻后,才又摇了摇头。     叶小蝉有些糊涂的皱了皱眉,不知洛玉影又跟她打什么哑谜了。她只能瞥了江轻鸿一眼,江轻鸿神情依旧,丝毫看不出什么。     “你们谈的到底怎么样嘛,难道还没有谈出什么结果?”     叶小蝉刚问完,白九霄已抢着站到了洛玉影与江轻鸿两人之间,“既然要谈,就不要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谈,大家一起谈更好。”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洛玉影没有直接拒绝,已经是个不妙的信号。     而接下来的场面,更印证了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洛玉影道:“这件事各位本不必来问我的意见,因为这里的主人并不是我。”     叶小蝉与白九霄不由同时眉心一转。     “啊!对,怜儿!”     叶小蝉忽然尖叫一声,跳起来就向外冲。白九霄不敢怠慢,也忙跟了出去,出去之前还看了一眼洛玉影,眼神很复杂。     “多谢姑娘。”     江轻鸿的声音充满了感激。     “我说了,与我无关。你又何必来谢我,公子请自便吧。”     佳人只轻轻咳嗽了几声,已有送客之意。     江轻鸿起身,郑重的对洛玉影一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怜儿刚照顾沈樊喝了药,就有人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怜儿,好怜儿。你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出去就是送死,你不会这么无情,不肯收留他吧……”     左边,叶小蝉摇晃着她的胳膊柔声商量。     “怜儿,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万万不能留,会有大麻烦的,你可不要犯糊涂,将我们置于危险之中!”     右边,白九霄硬拉着她的胳膊,生怕被叶小蝉钻了空了。     怜儿莫名其妙,不知他们为何不去找洛玉影商量,反倒是转而来为难自己。被叶小蝉两个人拉扯半晌,她终于回过神,用力的甩开手臂,把来回争夺自己的两只手都甩掉了。     “好啦!你们干什么呀!没看到我刚照顾完病人,吵死了!”     怜儿捂着耳朵气的大叫,脸色浮现一抹恼怒的涨红。     叶小蝉与白九霄相互瞪了一眼,同时露出嫌弃与鄙夷之色,然后就背过身,都不愿意再去瞧对方一眼。     瞧着面前这两个像是孩子一样闹脾气的家伙,怜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说吧,怎么回事,是不是想让我替你们向玉姐姐说情?”     白九霄冷哼道:“不是说情,是有人将问题抛给了你。”     “我?”     怜儿不解的眨着眼睛,又对叶小蝉道:“什么意思?”     叶小蝉暗暗瞪了白九霄一眼,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怜儿你别听他的,怎么说这里也是你找到的住处,我想你应该不介意让沈樊留在这里养伤吧。”     “我啊?这个倒是……”     怜儿的话差一点被叶小蝉套出来,白九霄却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把怜儿倒是吓了一跳。     “怜儿,这件事可关系到那个丫头的安危,她才死里逃生,你不会嫌我们的日子太清净的。”     怜儿终于听明白了几分意思,把白九霄的手拉开,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道:“在下承蒙各位相救,不希望给几位带来麻烦。这位兄台可以放心,在下只留半日,等天色晚些我会自动离开的……”     说话的人当然就是沈樊。     此言一出,旁人倒说不出话来了。     怜儿皱着眉,看着沈樊乏有血色的脸庞,心中已有不忍。     她走近了些,问道:“沈大哥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离开这里你有地方可以去吗,你伤得又这么重……”     沈樊笑了笑。     “天大地大,自会有在下容身之处,怜儿姑娘不用为在下担心。”     他的笑容并不勉强,可是他的脸色却实在很糟糕。     怜儿暗暗的垂下眸子,犹豫了很久,柔声说道:“可是现在外面很危险,你还带着伤,怎么都要先让大夫瞧一瞧的。这样,你先安心休息,走不走的事等大夫瞧过再说。”     这个让叶小蝉与白九霄争论不休的问题,对于怜儿倒是没有什么好为难的。大概她没有任何私心,只是单纯的在为面前这个重伤的人在考虑。无论身份立场,无关利害得失,她懂得不多,自然也没有这么多的顾虑。     一个人漂泊在外,偶然落难,若是能施以援手,就不该见死不救的。     否则她也不会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叶小蝉突然也安静了下来,因为她似乎明白了洛玉影的用意。     正因为洛玉影了解怜儿,才会将这个问题交于她吧。     一个看似复杂,难以决断的问题,处理的方法也许更应该简单些。都说旁观者清,既然他们都无法置身事外,何不将这件事交于一个事外之人呢……     白九霄也不说话了,只哼了一声,掉头走了出去。     既然别人都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又何苦自作小人,反正他与沈樊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沈樊这个人本就与他无关。     但是他为什么在生气呢,到底又在气什么呢……     屋顶上,风很大。     白九霄没有撑伞,坐在屋脊上吹着风。     叶小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风中。     叶小蝉的声音像是加了一层模糊的过滤,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清脆而尖锐,大概因为她放缓了声调,倒没有平时那样的咄咄逼人,张牙舞爪的感觉了。     “看风景,不行啊。”     白九霄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心里希望叶小蝉赶紧闭嘴。     叶小蝉却很不识趣,非但没有如白九霄所愿,反而和他并排着,不近不远的坐了下来。     “这里的风景很好吗?看的这么出神?”     叶小蝉的个子要比白九霄矮一头,坐下的时候也低了些,不知道白九霄看到的是什么,反正她看见的只有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灰色屋檐,连绵而去。     叶小蝉忽然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过关心洛丫头的不只你一个,所以你也不用这么气。”     白九霄哼道:“没有不痛快,我有什么不痛快呢?我看你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不想让麻烦找上自己,”     叶小蝉撇撇嘴。     “那就更好办了,没人要你保护沈樊,比起他,你只管看好洛丫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