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啊!我一直都想……”
(四)
山里的冬天来得比人间快,几日而已山间已雪白一片,糖糕裹上层冰糖屑儿一般。
何闻野手起刀落,三两下便处理好了早晨猎回来的那只野鸡,又在灶房内支起了口炒锅,往锅里烫热了猪油来烧那鸡块。他全是按着先前迦龙告诉他的菜谱做的,肉块烧好了便倒入汤锅,同鲜汤、花椒、白糖、料酒、香菇一齐小火慢炖。汤先前便熬成了,愈炖愈油润,片时工夫便冒起了泡,一声接一声,温柔敦厚。炖鸡是件很慢的事情,白气打着旋儿从锅中腾出,荡荡悠悠,牵出一股子余韵极深的香气。
只可惜少年不识肉滋味,何闻野盯那锅肚子盯了半刻,眼神却十分飘渺,神思飞得极远,没有半分在那肉汤上——方才他洗菜的时候望了一眼木盆里自己的倒影,除却额上还有一小块紫,大半张脸已经干净了。
迦龙每日都匀出空当来同他练那个“双修”,那邪书诚不欺人,仅仅小半年而已,他脸上身上的瘢痕已褪得七七八八,长眉秀目开始显山露水,透出一股深埋许久的漂亮气儿来。是那种小少年的漂亮,十六七八、青葱翠绿,羽玉眉、杏圆眼,青涩的神韵融入待琢白玉一般的形貌里,十分出挑。
至于额头上那块还没褪下去的,散发下来遮一遮也便对付过去了。
何闻野不曾没想过假若一日他那张脸干净了会是什么模样,都是悄悄地想,悄悄地到书房中去翻一翻那几摞传奇话本,他从天上姮娥看到地上洛神,从水云宫的赤练仙子看到青城派的沉檀少侠,悄悄地想着要是自己能有那些凝在传说中的人们千分之一的好看便好、只要有千分之一就好。
即便是有人家千分之一的漂亮,师傅大约也会多喜欢一下他罢?
这小半年间,他一日日地去照镜,一日日地去望镜中那张脸上的瘢痕是如何渐次剥落,夜夜盼着明日醒来镜中便是一副好容貌——即便是有人家千分之一的漂亮,师傅大约也会多喜欢一下他的。
何闻野一面想着自己的脸,一面拿勺搅起锅中鸡汤,心思却越飘越远,直飘到先前迦龙同他说的另一种“双修”上去。
先前迦龙是这般同他说的:“等你再大一些再说罢。”
他师傅这话说得含糊,十七够大了吗?十七岁半呢?这个“再大一些”究竟是何年何月?一堆游思妄想乍地腾起,假若迦龙那话是想等他瘢痕褪去而寻的托词,那现今也该、也该到时辰了罢。何闻野想了又想,那堆游思又流回那个牵扯不清、黏黏糊糊的梦里,刚忆起一点梦中滋味呢,一张面皮极薄的脸霎时红透。
正在此际,有人轻推开灶房木门,冬风混着细雪吹进来,一下吹散了他那团胡思乱想。
“闻野,我有旧友送了些白切羊肉冻来,”迦龙捧着一个油纸包裹进来,呵出一口白气,“今年正旦来得真快。”
“从前在京中时和几个朋友入冬了都爱吃白切羊肉,脂膏都冻上的那种,入口即化,到八仙楼里吃一顿能花掉我们几个光棍捉七八个贼换来的赏金,”他揩去鬓角眉梢挂着的零星白雪,放好那纸包羊肉,转头来对何闻野露出一个笑,“这等美味,今年也让闻野你尝尝看。”
冬夜极冷,那厢迦龙说个半句便呵气成云,他半张笑面笼在那白气后,又衬着半开门扉外浩瀚星河,雾气昭昭,极富天将凌霄的气象。这厢何闻野不过抬头来望了他师傅一眼,心绪顿时乱成一团——他平日里看书看来的那些四海列国、千秋万代的英豪人物,好似都不及他师傅此刻半分的英俊。
心绪一乱就容易生是非,何闻野头垂得极低,一边手紧紧握着那柄铁勺。大约是急的,那勺都快叫他一双练过邪功的手握弯了、铁屑子唰唰往下掉。只见他一个情急,竟就将那叠憋了许久的少年心思倾倒出口:“师傅,我、我如今都十七过半了……你、你先前说的‘等你再大一些’究竟是什么时候?”
迦龙正在寻香油来刷那羊肉,显是没想到他徒弟会忽地这么一问。
他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比先前更深的笑来:“闻野,你该不会日日都惦记着这事吧?”
何闻野自知失言,可话一出口便无法回头,他只得磕磕绊绊地往下答:“没、没!只是这两日忽然记起来……师傅、你看,我脸上那些瘢痕已经只剩一小块了,不碍事的……”
他说了半截,又抬起一张红透的脸来小心翼翼地添多一句:“您先前都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迦龙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大堆,不禁大笑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师当然记得。”
他解去那绑着纸包的红绳、拆了油纸包,现出一块白花花的羊肉冻来:“待吃了饭再说罢。我记得中原是不是有一句话叫暖饱思那什么欲?”
何闻野接过羊肉料理起来,头却又埋下去了,全是叫迦龙那一番汉话曲解给羞的。
新年正旦,风雪夜,何闻野于地窖里寻出一坛新醅,拍开泥封,烫好了,倒进个小杯里呈给小几对面的迦龙。同那杯酒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一碗鱼冻,鲈鱼斩块蒸了,混着几勺提鲜用的蟹肉碎,添上些花椒丝、雪里红、香菜叶儿,再拌一拌猪油,寒冬腊月里倒进汤中冻一夜便成鱼冻,他知迦龙喜欢拿鱼冻子佐酒,昨夜里便悄悄备好了来。
迦龙接过小杯,却不喝,只抬眼来望他:“怎的只备了一只杯子,闻野你不喝酒么?”
何闻野一面熄了烫酒用的红泥小炉一面道:“我不喜欢饮酒……”
那厢迦龙听他不喜喝酒,沉吟半晌,又问起另一遭来:“那你尝尝看羊肉味道如何?”
他徒弟极听话,闻言便夹起片切得极薄的羊肉来,衬着滚热的雉鸡汤嚼了。
“好吃——”大约是鲜少尝过京中吃食,何闻野刚咽下去便夸出口来。
他夸完了,又面红红地再补一句:“师傅喜欢吃的东西都好吃的……”
往年正旦迦龙总备着许多故事同他讲,譬如从前京城里的正旦大朝会,八方争凑、花光满路,诸国使人皆来入献,回纥人高鼻深目,南蛮人椎髻乌毡,于阗人戴小金花毡笠、还乘着十好几匹大骆驼,京中坊市里也有诸般奇巧杂耍、歌舞百戏可看,灯色乐声绵延百里……
他讲完了朝廷的正旦还有江湖的正旦可讲,又譬如淳嘉二年的正旦他同几个朋友去喝酒,有个喝多了的要去吹吹风醒酒,刚推开窗呢,一眼便见着楼下有个抬头望烟火的姑娘。二人眼光刹那相碰,烟火照着那姑娘的脸,惊鸿一瞥、明霞光灿,好似遇仙。天地间倏然盛满群莺软语,从此佳人难忘——本该是一桩佳话的,谁料哇,这桩佳话的尾声不太动听。那佳人竟是恶名远扬的毒蝎子虞美人,至于那个推窗吹风的倒霉蛋,便是阿飞了。
可今年他喝了酒,从怀里摸出备给他徒弟的压岁钱,却不同何闻野讲那堆讲了十多年的故事了。
迦龙又配着那鱼冻自饮一杯,只说了句极简单的:“闻野,你吃饱了么?”
那厢何闻野正低头喝汤,听他一言却猛地顿住,大抵是悟出了他师傅言下之意。
先前迦龙同他说的那番“饱暖思那什么欲”又来往他耳边一个劲儿地绕,直撩得他一张脸桃春三月一般红。
正在他面红耳烫之时,迦龙忽地探身来越过那小几,面上一挂极难捉摸的笑意:“你吃饱了么?吃饱了就洗漱一番歇下吧——嗯,便来为师房中歇一歇如何?”
(五)
他师傅的寝房何闻野几乎是日日来——来扫地抹桌的。
迦龙的卧房极写意极潦草,一张靠窗摆的竹床,一柄悬床头的破剑,一张总是摆着只空酒壶的小几,一柜叫书蠹蚀掉小半的书,间或闯入几个山中来客,什么蝴蝶山雀小狐狸,再多的便没了。这么间房,实难叫人往十多年前那个名满江湖的侠士头上想过去。
然而便是在这间极写意极潦草的房里,何闻野听他师傅讲了一阙续一阙的江湖往事,那些往事里有疾风骤雨的,亦有和风细雨的,更有风雨飘零的。迦龙书房中也有四书五经诸类诗典,书房中的那些奠下他心性,而迦龙寝房里那一阙阙于梁上缠绕不绝的故事却养起他心气,烈火、锦绣、怒马、鲜衣、宝剑……一样一样地堆叠起他那股少年心气,又塑起他一腔英雄梦想。他十三四的时候,可是日日想着日后要山高海阔、仗剑天涯,似迦龙当年一般呢。
可不知从哪年哪月哪夜起,何闻野一股少年心气有点儿变味了,要他师傅讲故事才可安睡的年纪早经过去,变成了望他师傅多一眼便脸红红的年纪。从前他来迦龙寝房扫地全然是揣着一颗憧憬英雄的心去扫的,哪似后来、刚迈一步进去,心便跳得极快,眼光更不知往哪放,好似每一粒浮尘都挂着一缕他师傅的气息,越扫越面红。儿时听来的那叠传奇淡去了,讲传奇的人倒是一夜复一夜地入他梦中来——是那种莺莺燕燕的梦。
入他梦还好,起先人家不过在梦里同他牵牵小手,谁知那梦越发越风月,越做越狎昵,其风月狎昵便是好似眼下这般的。
只见韶华偷换,当年在这房里同他讲传奇的人面带笑意地坐在床头,任他手颤颤地来解自己的衣。
迦龙伸手来摸摸他发顶:“你脸上的瘢痕消下去后为师都有些认不得你了。”
何闻野解他衣衫活结的手一定,道出句十分羞涩的来:“那、那师傅是觉得我比以前好看了吗?”
小徒弟正低头面红,恰巧错失了他师傅闻言一顿的模样。
他如今没了瘢痕,自然是漂亮许多,可迦龙对上他时、那双绿眼中竟有一丝难色闪过。
然而迦龙就犹疑了那么半刻,到底是答上了:“为师一直都觉得你很可爱。”答完又笑笑,顺着他徒弟发顶一路摸到颈后,掌心过境处惹起人家一阵细细密密的颤。
何闻野一颗心本就砰砰砰跳个不停,又听了迦龙当头一句,双手是愈发的颤,忙碌了好一阵,几个拉扯便可解下的衣服他竟连一半都解不开来。亏得他师傅房中那盏油灯是具陈年老古董,烧起来的那阵光细细的,没将他一副又窘又臊的霞样面色照得太明白。
他解了小半日,那头人家还是齐齐整整,此情此境窘得不行,最末还是迦龙伸手来搭上他双手——先是搭,然后一下将他双手包住,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解师傅的衣裳。
“怎么这样紧张?”迦龙摇了摇头,又叹了三叹,一副抚慰少年人的模样拍了拍何闻野的肩,出口却是句有点荤的,“无事,日后来多几回便手熟了。”
对面他徒弟早已臊得连答他的气力都无,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吐出个“我”字,一抬眼便望见迦龙光了大半的肩膀胸膛腰身,西域人本便骨架大,又添上那练了二三十载的功夫,是愈发显得他肩宽腰窄、腹肌块垒分明,又衬着一张极富英气的面孔,直如梦中走出的郎君一般。何闻野只望了他师傅一眼,面上瞬时烫得能生出烟来,那个“我”字后头的话全打了死结。
何闻野本是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什么“师傅你喜不喜欢我”、“师傅你当真不是可怜我罢”,这下那肚子话通通飞去了九霄云外,只余一张烧得通红的脸,落到昏昏的烛光中叫迦龙当风景来看。
那厢迦龙一阵低笑:“怎么又不说话了,这等时刻你不是盼了很久么,也不来亲你师傅一亲?”
他话刚说完,何闻野大约是攒足了毕生的胆气,这才敢闭上眼来碰一碰他的唇——真的只是碰一碰,蜻蜓点水一样,碰完立马将头别开了,一副垂眉敛目羞不语的模样。
迦龙擦擦唇、挑起一边长眉,笑望他:“这也叫亲哪?”
他作出一副叹气模样:“为师于中原行走十多二十年,心知汉人重礼法、作风含蓄,可不料闻野你竟还要更含蓄一些……”
“我——”何闻野“我”了一半便没下文了,嘴被人唇对唇地来堵住了。
迦龙可是一点都不含蓄,睁着眼来亲他的,普天之下的星斗好似都霎时融散在了他一双绿眼里。他边亲边笑,边笑边解了他徒弟衣裳,就同何闻野发的梦那般,先解了外衫、再除了小衣,片时工夫便将他上身剥得精光。
少年人心性不稳,只叫人亲亲摸摸二三个回合罢了,竟已起了反应来。
迦龙不消多时便觉出腹下正有一样物什硬硬地抵着他,不用猜都知是他徒弟的。于是他又亲了两口便将脸移开去,轻轻摸上了人家脐下那物,笑道:“如何?你来还是师傅来?”
何闻野被他亲得气息不匀,此刻那根尘柄又被他隔衣握在手中轻轻摩挲,话都道不出句完整的,说半个词便抖上三抖:“什、什么我来还是师傅来?”
“你在上面,还是我在上面——还要为师再说直白一些么?”迦龙趁他羞赧剥了他薄裤,一边手拢住他滚烫的阳`物又摸又捻,人却大大方方地倚在床头,面上亦是笑微微,仿若眼下这一场不是床笫之事,是在梨园看戏。
何闻野经他多番调弄,又接了这么狎昵的一问,面上是愈发的滚烫通红。在这滚烫通红间,小徒弟猛地忆起前不久他到山下买书,不小心瞥见的几本只有鸳没有鸯的春宫图册。其实何闻野那夜发的春`梦没发完满,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一片,有前戏没后文,没头没尾地便结了,半点儿真枪实剑的“内容”都没有。他那个梦没“内容”,“内容”全是那几本颜色艳艳的断袖春宫给他填上的,那日他心颤颤地在那书摊子前翻了几页,头一回晓得男人间的风月要如何风月出“内容”来……
打那日起,那春宫册子里的把式一夜夜地飘来他眼前,好似春风拂槛,极鲜活极生动,累得他夜夜难眠。
正在他又面红红地神思飘渺之际,他师傅却忽地伸另一边手来揉了揉他发顶,道:“你还年少,便让你来罢。”
何闻野猛地听了这么一句,霎地从那堆旖旎春宫中拔出来,只以为自己听错耳,极惊愕地反问:“真、真的可以吗?我、我怕我做不好……”
“有什么关系,一次不好还有下次,”迦龙亲了亲他一边脸蛋,“书柜上有盒寒玉冰蟾膏,就在那本《凌波微步》旁边,你去取来,待会儿好行事。”
何闻野极听他话,闻言便去取,只惜一路慌张,床榻到书柜的短短几步间他险些摔个七八下。
他取了药,将那盒沦落到润滑之用的神药交去他师傅手中,这本是个极简单的动作,他却忽要添多一句:“师傅,你喜欢我吗?”
只见他面色绯红,染了一层霞色一般,可那双眼却不再怕羞地低下去了,直直地抬起来望住迦龙,个中神色极是认真,一双清清的杏眼中便只倒映着他师傅一个。
迦龙听他这一问,笑答道:“师傅当然喜欢你。”
“是真的喜欢我,不是那种师傅对徒弟的喜欢吗?”
“真的喜欢你,”迦龙坐直身来,望着他的眼,“你日日来偷偷给我扫房间,真以为我不知道?有一日我从山下回来,见你手中拿着一块抹布,立在床边踮脚去亲我那柄剑……还有去年上元节看烟花的时候,你同我说了些什么我可是一字不漏地听了,只是不忍说破——唉,我那时想着,等你长大一些再说罢。”
何闻野听了,眼边霎时漫上一眶的泪,可下一瞬又破涕为笑,献宝一般去亲迦龙的嘴。他想着,自己现今总归是比从前要好看许多吧,如此一想,便有胆量去亲得更久一点。可亲得愈久,颤落下来的泪便愈多,一滴复一滴、滴落到他师傅的膛前摔碎作八瓣。
冬夜清淡,静起来却极深沉,明月、白雪、山岗,天地万物倶笼在这幽幽的静中,新年的头一夜,何闻野只听得自己一颗心跳得极快,砰砰砰砰。
他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出错,可到底是颤颤地解去了迦龙最后一件衣裳。他师傅生得极英武,普天之下的剑铸就的筋骨、普天之下的黄铜炼成的肤,是当年名满江湖的迦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