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公吃惊地抬起头,却看见姜王后挺直了背脊,仍然维持着一国王后的风范。她就像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女战士,做好了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并没有因为牧公的话而噤声:“本宫有罪,本宫自然会领罚,那么牧公你呢,你可敢认罪?你身为庶子,原本就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可你不但觊觎王位,还不顾国家安危、朝廷稳定,犯下如此大罪……你可敢领罚?你可敢!”
一声比一声更为义正言辞的质问,让牧公感到了重重压力,他居然会从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种压力?真是好笑!不过是一个没有摄政的王后,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如此说来,我与王后应该是同罪。我虽觊觎王位,可我至少是王室血脉,王后觊觎王位,恐怕罪责要更重一些吧,不知道王后打算受什么罚?”
牧公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跟姜王后绑在一起,姜王后若不想死,就只能尽量为他开脱罪责,把他们身上的责任往轻了定。牧公心中闪过几道念头,却听姜王后道:“死罪!本宫乃是死罪,牧公亦然!”
她目光凌然地瞥了牧公一眼。即使牧公犯下谋逆之事,会不会被处死也是两说,毕竟是王室成员,若是不处死,终身囚禁也是可能的。但姜王后笃定,帝辛和闻太师一定不会希望看到牧公活着!比干虽对帝辛也算衷心,但他身为王室成员,还要顾虑到其他王室成员的感受,不知道会做出何等选择。
与其让他们左右为难,倒不如她在后面加把火,她犯下如此大罪,活着也只能拖累儿子,若是死前能为帝辛出去一个心腹大患,也许帝辛还能顾念着殷郊一些。
想到这里,姜王后对着帝辛郑重行了一礼:“妾身自知罪孽深重,然而郊儿无辜。望大王不要迁怒与他。若是大王决议接宫外女子入宫,以其所生之子取代郊儿的位置……妾身也认了,只求大王看在郊儿如此敬重您的份上,给郊儿留一条活路。”
闻太师惊讶地看着帝辛,先前他就因得到姜王后身边婢女传信而入宫诘问过大王,当时看着大王可不像是沉迷于女色的样子,可如今见王后这般笃定大王在宫外养了一名妖女,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莫不是王后说的是真的,大王果真打算让私生子取代王后所出的嫡子继承王位?
帝辛迅速地扫了身边的尚轩一眼,见他没有露出不悦之色,方才稍微安心:“王后,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寡人早已明明白白告诉你,寡人从来没有在宫外找过什么女子,也没有什么私生子会威胁到郊儿的地位,你却因为这等荒谬的理由而背叛寡人,依寡人看,王后怕是病得不轻!”
尚轩看了看姜王后,又将目光转移到被堵住了嘴的牧公身上,若有所思。
他从这两人身上,感应到了如出一辙的力量波动。
☆、第30章 九尾狐
姜王后虽有过错在先,但她毫不掩饰、坦然认罪,且同时为王室解决一个隐患,倒是令闻太师与比干对她产生一丝好感。任谁都看得出来,姜王后现在是在以退为进,以自己的认罪俯首,为儿子殷郊换得一缕生机,但他们却无法因她的这份心机而产生反感。
有了姜王后的坦然牺牲,即便帝辛再不喜欢殷郊,日后也不会苛待了他,且姜王后将宫外女子之事点明,也算是为自己的儿子拔出了一个隐患。此事在闻太师与比干这两名朝廷重臣与王室重臣的面前过了明路,日后若是帝辛想要随意为那私生子张目就不大可能了。闻太师和比干必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姜王后筹划的很好,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那就是帝辛在宫外被一名美貌的妖妇迷惑,且与那名妖妇有了私生子。当这个假设完全不存在时,姜王后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姜王后虽被迷惑,对妖女一事深信不疑,比干和闻太师却是清醒的。他们见帝辛眉目间十分坦荡,且也知道最近帝辛常宿宫中,又见姜王后目光放空,彻底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看起来像是魔怔了,信任的天平渐渐向帝辛一方偏移。
“王后说,大王在宫外有了私生子,此事事关重大,不知王后可曾派人查证过?”比干问。
“自然……”王后刚想说查证过,却蓦然愣住了,因为她很清楚,她并没有派人查过此事,就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提醒着她,这件事本就是事实,无需查证。如果派人去查了,被大王发觉,大王必定要对殷郊下手……
现在想想,这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违和感。无论是她对此事毫不查证就已认定,还是她深信被帝辛一旦得知了此事就会对殷郊不利。依照她往日的性格,如此重大的事,她绝不会这样草率地对待,哪里会不经查证就下结论?若说是因为怕帝辛害殷郊而不敢去查证,就可笑了,无论如何,殷郊都是帝辛目前唯一的嫡子,帝辛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轻易对他下手。
将一切理顺之后,姜王后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并不蠢,只是因为一直身在局中,才不自指,而一旦脱离了那个禁锢她的圈子,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姜王后苦笑,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被操控了思维,诱导着向着毁灭之路前进。她是王朝的王后,有王朝气运护体,若是一般的精怪想要上她的身为恶,必是不能的。能够不声不响地影响她的思维,怕是非大能不能为。
这时,姜王后想起,她曾经最为信任的婢女小莲,在被处死之前,也曾反复地对她说,她从不曾想过要害她。她的眼神那时是那样的悲哀而绝望,姜王后却以为,她在罪证确凿之后仍不肯悔改。想来,那时候小莲会突然做出那些的举动,恐怕也是被他人利用了吧?可笑自己还因为小莲之事变得越发狂躁,再也不信任任何人,才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败给一个连身份名字都不知道的存在,姜王后不是不甘的,可她心中此时更多的,却是悲哀。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即便想怨恨,又该从何恨起?
就在姜王后心思百转千回之际,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尚轩突然出言道:“王后,草民曾学过些术法,不知可否让草民为你看看?”
帝辛虽不知尚轩究竟有几许本领,却对他有种盲目的信任。见尚轩开口,他立刻道:“王后,寡人见你颇有些古怪之处,不若让尚轩看看。他颇有能耐,寡人是信得过的。”
尚轩附身时,九尾狐并无人类名字,他索性以自己的本名命名,当初对帝辛报的也是这个名字。因此,帝辛倒是误打误撞间得知了连盖亚等人也不曾得知的尚轩的真名。
“如此便依大王所言。”姜王后点点头。她会答应当然不是相信尚轩,她只是不想再违背帝辛,让自己的儿子日后更不好过罢了。自己的这种情况实在邪乎,姜王后也不指望尚轩能够看得出来。
闻太师与比干也不相信尚轩能除了姜王后的魔怔,却见尚轩款步上前,手捻一根紫色长丝,朝着姜王后所在的方向一带一勾,乳白中带着浅金的光点便从姜王后体内析出,像是收到了某种号召一般,纷纷朝着那紫色长丝汇集而去。
那光点十分漂亮,姜王后却猜到了那光点就是害得自己失常的罪魁祸首,面上带了憎恶之色。闻太师和比干蹙眉看着尚轩,有些不敢相信,他竟有这种手段。此子非寻常人!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了这样的感慨,只是这感慨中,不知是高兴更多一些,还是担忧更多一些。
“谋逆之事并不是王后的过错,而是有人对大王心怀不轨。还请王后不要因此而自责,耿耿于怀。”
帝辛看着尚轩安慰王后的模样,忽然有些坐不住了。既然有人对他心怀不轨,尚轩怎么不来安慰安慰受害者的他,反倒对王后这么温和呢?帝辛死死地盯着王后那张艳丽端庄的脸,莫不是,尚轩喜欢王后?不,应当不至于,那么,他是喜欢王后这样的女子?
不过,就是他喜欢的不是王后这样的女子,也会是其他的女子吧?
想到这里,帝辛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凉。
尚轩没有注意到帝辛的心理活动,在为王后拔除完体内的仙力后,他又来到被绑缚着的牧公面前,顿了顿,再一次拿出那根已经汇聚了不少光点的紫色长丝,同样的,牧公体内也有光点析出。只是,从牧公体内析出的光点不像姜王后的那般白中泛金,已成乌黑色。
即使是能量体,也能够感应到宿主的善念与恶意,姜王后尚未完全堕落,牧公却已被欲-望驱使。
牧公看着尚轩从自己体内也找出了光点,顿时激动得不行,喉咙中哼哼个不停。
他犯下谋逆大罪也不是处于本意,而是被邪恶的力量控制了,跟姜王后一样!现在,他也是无罪之人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他松绑?不要无视他啊!
牧公不断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引起帝辛等人的注意,帝辛倒是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完全没有要为他松绑的意思。
“草民有幸,曾得到一根仙人的发丝,可以吸引金仙以下所有仙力。王后与牧公俱是因为这些他人留下的仙力,才会行此出格之事。现在,仙力已除,二位也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话,牧公扭动的幅度更大了,他的身子咚的一声,狠狠地砸在地上,几乎要拧成麻花,可惜,还是没有人理他。闻太师与比干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尚轩的话语中:“你是说,这次事件,实际上是上界之人在操纵?他们怎么敢!”
闻太师一双老眼几乎要充血。
对于上界仙人之间的争斗,他也隐隐有所耳闻。只是,他们怎么能直接把手伸到大王的身边?他们怎么敢!即使是仙人,难道就能够肆意妄为了吗?
闻太师与比干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此事非得要截教之人出手了。仅凭他们,想要与仙人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只是,他们会让那些仙人知道,即使他们只是凡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在人间,就要遵守人间的规矩!
待一切事毕,夜已深。黑暗中,有一枚重物突然从高空砸下,鸡窝中的母鸡们受了惊,纷纷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个不停。负责养鸡之人以为家中遭了贼,匆匆忙忙地点了火把赶来,却见鸡仔群中,一只特大号鸡仔正煽动着翅膀,将头上的落叶和尘土扫去。
见到有人来,特大号鸡仔还愣了愣,一双豆豆眼中发出人性化的光芒,像是遇到了亲爹一般,迈动着小短腿朝着那人快速地跑去,头上的三撮金毛翘起,在半空中飘啊飘。
那人见突然冒出来的鸡仔居然冲出了几圈,径直向自己奔来,也愣了愣。等那只鸡仔到了近处,他才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一只鸡仔,鸡仔身上的茸毛是浅黄色的,而这只却长了一身金灿灿的毛,让人看了就恨不得狠狠地揪下一撮来。
而且,这只的外观与鸡仔还是有一定差别的。如果不是天太黑,他刚才绝对不会把这只误认为鸡仔。不过,这只到底是什么呢?他似乎没有见过?
那人把金毛的小鸡,啊不,小鸟捧在掌心中仔细端详了片刻,那只小鸟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有点儿小委屈,啾啾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听得他心都快化了。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鸡,也吃过不少鸟,怎么就没有发现,原来小鸟还可以这么可爱呢?
既然这只小鸟到他家来了,不如养着?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随后跟出来的妻子一巴掌拍散了,妻子指着小鸟的脚说:“你看看,它有三只脚,必定不是寻常的鸟,说不准是祥兽什么的,这种鸟儿,哪里是我们能够拥有的!你明天还是趁早把它献上去吧!”
那人一看小金鸟的第三只脚,果然萎了。
于是,几天后,帝辛收到了底下进上的一只小金鸟,小金鸟被精心“打扮”过,胸前还戴了朵小红花,就差拿个礼盒装着了。帝辛用食指逗弄了那小金鸟一会儿,小金鸟似乎挺委屈,喉咙里发出了哼哼声。
“真是只蠢鸟。”帝辛说:“这么蠢的鸟,怎么可能会是祥瑞?”
他可不喜欢这些小货物,娇贵的要命。罢了,一会儿给尚轩送去吧,也许他会乐意养着这小东西?帝辛心不在焉的想着,他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尚轩了,送小鸟似乎是个不错的理由。
他明明任命尚轩为天子近臣,只是,尚轩自己却没有身为天子近臣的自觉,一天到晚往外跑,偏偏自己还舍不得拘着他。
帝辛迁怒地看了小鸟一眼,如果尚轩不喜欢这只蠢鸟,他就把它烧了炖汤喝。
小金鸟顿时抖了抖身子,感觉到了来自宇宙的深深恶意。
☆、第31章 九尾狐
“小六又走丢了?他就不能安生一日吗!”妖界,金乌之首重重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上次找到他,他正在被一群母鸡追,上上次,是在火里,他差点被人烤了吃。如果不是我们三足金乌天生不畏火,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随着他将小六做的事一一列举出,周围的金乌们都不由捂住了脸。真是不想承认,这么二缺这么蠢萌的货是他们的兄弟。绝对是母后把他生下来的时候摔坏了脑子。
“大哥,您也不用太过担心,小六虽说缺了点儿心眼儿,但他毕竟是我三足金乌后裔,寻常人想要伤到他是不可能的,有能力伤到他的仙君们看在大哥和我金乌一族的份上也不会对他动手。等小六玩儿累了,自己就回来了。”
十只金乌中排行第二的金乌劝自己的兄长。
金乌大哥说:“现在截教与阐教正因为殷商明争暗斗,女娲表面上看起来两不相帮,实际上也加入了战局。小六他平时若是想去人间玩玩儿,我岂会阻拦?谁知道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小六心思单纯,我就怕他被卷入乱局。众位圣人虎视眈眈,那时,即使是我,恐怕也难护他周全。”
妖族自帝俊陨落后已然衰落,虽然帝俊在身陨之前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妖族的力量,但也难以改变妖族正在逐步走向没落这个事实。
如今,对于妖族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加入战局,与截教或者阐教一起争夺气运与荣耀,而是明哲保身。金乌们都知道,他们原本大部分都是活不下来的,是他们的父王凭着牺牲他自己,改写了他们的命运轨迹,这才有了他们如今的日子,因此,他们比谁都珍惜彼此的生命。
“说吧,小六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跑到了人间?”最后,金乌大哥发出了一声喟叹,颇有些无奈地问道。
知道了小六外出的动机,他的行踪也就不难猜了。
“小六说,他闻到了父王的气息。”金乌七弟皱起了眉,他是在小六出走前,最后一个见到小六的人。当时他觉得自家六哥的话太过荒诞,没有理会,谁知道,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自家六哥的踪影,他心中后悔的不行,他怎么就忘记了自家六哥这不靠谱的属性呢?他怎么就忘记了他家六哥需要时时被看着,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跑呢?都怪六哥这段时间太乖了,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父王?”听到这个字眼,金乌们都愣了愣,无论是性格暴躁的,冷酷的,还是小孩子心性的,或者理智的,在这一刻,都沉默了起来,周围蓦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中。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字眼了?百年,还是千年?
然而,他们不曾一日忘记过这个字眼。仅仅是念着这两个字,全身上下就充满了温暖,好像能够从这两个字中得到无穷的力量。他们不曾忘过,在父王刚刚陨落的那一段日子,在他们被迫退出天宫的时候,在金乌一族最为落魄的时候,正是因为不想要辜负父王的一番苦心,他们才挺了过来。
小的时候,父王在他们的印象中是对他们很好的人,是与他们血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