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来归,魂断无相思。
这首诗让他突然在中途改了行程,一路直奔广州,此时的广州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这里不比上海,民众日夜活在家毁人亡的恐惧之中,明诚下了火车,一刻也没有多留,联系到自己旧时的死党,一路悄然坐上了前往英国的飞机。
他无法去往延安,更加无法去证实明楼已经身亡的消息,明诚承认了他的懦弱,幻想着一丝令人意外的可能,“生当复来归,魂断不相思。”他当然知道那背后曾经是何等惨烈决绝的刻骨情思,但是,苏武最终还是回到了故国,只可惜曾经的爱妻早已嫁作他人妇。
他要好好活着,他要等,等着明楼,还能够活着回来见他。
明诚离开上海之前,为□□上海站埋下了最后一根足以压死骆驼的稻草,至于之后没有明楼的一切,他都不想参与其中,他没有那么伟大,伟大到能够亲手了结明楼而不怨恨,他憎恨眼镜蛇的选择,却无法憎恨明楼。
最终,他选择了逃离这一切,他知道身为汪伪政府要员的明楼必须死,从他们进入特工部那天就已经注定,却没想到明楼竟然自己一个人死来换取他在□□中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明楼的用心之良苦,他在离开上海的火车上就已经想到了。打入敌人内部,甚至风光无限的明楼长官必须死,这是对广大民众的交代,是抗日取得胜利的必要精神手段,而他身边只是不甚有名的秘书却因为伏击暗杀明楼立了大功,组织里必定会为他改头换面,让他再世为人。
可这一切,这没有了明楼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首原是苏武的《留别妻》。楼主改的不好见谅。
☆、第 8 章
“你真是笨蛋啊”明诚遥望着前方的格拉斯米尔湖,轻声呢喃着,面前的画板上,一副人物肖像的轮廓已经勾勒成形,他却一直停住不再下笔。
辗转到了英国之后,明诚并没有在伦敦停留,而是直奔这个尚无硝烟战火的格拉斯米尔小镇。
石板堆砌的小屋依偎在小巧的格拉斯米尔湖畔,只可惜房前屋后都是低矮的草木,少了高耸的树林,但是明诚却对这样的环境相当满意,每日早早起来,漫步在湖边,穿过静无一人的街巷,看笼罩在薄雾中的草地和教堂。
闲暇时间,他就会像这样,在湖边架起画板,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勾勒着一个男人刚毅的轮廓,只可惜,月余以来没有一幅成品。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刻画这个男人眉眼,就如同他无法吐露的,有关于这个男人风云跌宕的一生。
明诚站在湖边,想到这里心中绞痛,钝刀割肉一般的苦楚再一次从心底蔓延开来,甚至让他有些站立不稳,手中的画笔抖落在地,飞溅的颜料掉在鞋上,突兀异常。
“生当复来归,魂断无相思么?”经历了最初难以自制的心痛,这些日子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只是一想到明楼最后这两句话,仍是彻心彻肺的痛苦不断蔓延。
“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明诚心中火气上涌,根本压不下去,一句怒吼脱口而出,他伸手一把扯下画板,提膝硬生生将画板折成两半。明诚颓然的将手中破败不开的画板丢在地上,踉跄着蹲了下去,眼圈通红,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你说谁是混蛋呢?”伴随着一声轻笑,轻缓低沉的音色传入耳中,明诚一脸不可置信的随即转身望去。
暖融融的阳光中,一个身影逆光而立,阴影中的面容难以分辨,却能清晰的看到他嘴角上勾勒着上扬的弧度,明诚呆愣愣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剪影,虚幻得好像随时都会随雾气散去。
明诚踟蹰不前,直勾勾的盯着明楼,藏蓝色的长大衣,驼色羊绒围巾好像都是自己买给他的,里面的黑色西装好像和明楼去年送给自己的是同一款式。
这一切,美好的宛若梦境。
“阿诚”明楼离他只有几步距离,两个人却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良久的对峙中,终究是明楼开口轻唤对方的名字,明楼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自己不伸手抓住眼前的阿诚,他将会永远离开自己。
短短的几分钟里,阿诚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最初见到明楼的巨大震惊里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就是更加巨大的悲哀
原来,明长官自始至终信赖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第 9 章
明楼看着他怔忪的眼神,陡然仿佛看到了旧时光里初次见面的那个小孩子,惶恐不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的娇小身躯,那时候,明楼也看到了相同的眼神。
此后相处的十数年里,阿诚再也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明楼早就已经忘记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心思缜密干脆利落的这个人,曾经是那样的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
阿诚苍白的神色,让明楼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颇有些无奈的扶额轻叹一声,“阿诚”明楼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阿诚那副样子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在阿诚愈发无措的眼神中,径自向他走去,每走一步,阿诚就会不自觉得随着他退一步。
越走越靠近湖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旧没什么变化,明楼步步紧逼,阿诚小心翼翼的拉开距离。明楼深邃的眸子中带着狩猎一般的锐利光芒,闪闪的冷光叫人慌不择路。
明楼没有给阿诚留任何余地,这种时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必须拿起枪杆子,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明楼心中闪过一丝暗笑,将阿诚整个人逼到了河岸边仍没有停。
扑通一声水响,明诚一脚踏空跌进湖里,直直坐在水里,没顶的湖水冰凉彻骨。阿诚挣扎着直起上身,湖水刚好淹过肩膀,就看见明楼已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里凶光毕现。
明楼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盯着明诚被湖水浸湿的衣服,雪白的衬衫里,姣好的锁骨显现出充满诱惑的形状。明楼轻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趟入水中,俯身将阿诚捞了上来。
岸上站着的两个人都是**的样子,明诚也从震惊惶恐中清醒过来,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的样子,笃定道:“你是故意的。”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
明楼一脸笑意的盯着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意味深长的来回打量阿诚脸上残留的水渍。这个人瘦了,以前就不算厚实的身躯现在看来更加嶙峋了,西装像是架在一副骨架子上。明楼的心有点疼,差点就不管不顾的过去将人搂进怀里,这样的天气,这样冰冷的水,要是感冒了可怎么好。
不过明楼还是强忍住了,关键时刻,东风必须压倒西风。
与此同时,明诚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他迅速收拾起草地上的东西,转身拉着明楼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水这么冷,他可千万别感冒了。
嘴角噙笑的明楼,一言不发的任他拉着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_(:3」∠)_我已经不会取章节名字了你们凑合看凑合看
取名无力的蠢尘躺倒
☆、第 10 章
嘴角噙笑的明楼,一言不发的任他拉着向前走去。
明诚的房子就在湖边不远,一栋不太大的木屋,简单的家具,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临窗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鲜明,层次感略弱的风景画。
明楼四处打量着,阿诚一进屋就开始翻找干净的毛巾、衣服递给他,明楼顺手接过毛巾,侧身一下子套在阿诚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你先擦擦,别感冒了。”
阿诚一瞬间红了脸,劈手抢下明楼手中的毛巾,“我自己来。”说着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这个人怎么回事儿,怎么死而复生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该不会是谁假扮的吧?
一边擦头发,阿诚一边侧头去瞟斜后方站着的人,刚一抬眼,便对上对方闪着笑意的眼神,阿诚猛然回头,脸无法自已的烧了起来,彻底红透了。
平日里鲜少看到阿诚这样的小动作,明楼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隔着头上的毛巾,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嘴唇凑到他后颈上轻轻磨蹭,低声道,“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帮你把衣服脱了吧。”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抬手去摸他外衣的扣子。
手被另一双手按住,明楼从后方看到了毛巾之下阿诚红得滴血的耳朵,刚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就听见阿诚的声音响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诚的声音平静,语调沉稳,完全没有一丝慌乱。明楼如猎豹一般犀利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脑,僵持片刻后,明楼放开阿诚转头坐到沙发上,一副你不明白就问的架势。
明诚将毛巾扯下来,也不顾全身已经湿透的衣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坐在明楼对面,与他面对面进行对峙。
顺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将书中夹着的纸片拍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语气平静的问道,“明大长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楼瞟了一眼,淡然道:“字面意思。”明楼双手交叉放膝上,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姿态令明诚看着相当不屑,这哪有一点是准备接受询问的样子。这个人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明诚懒得跟他生气,继续问道,“又是你下达的射杀任务?”
“不是,不过狙击手是我自己选的。”明楼主动交代,说完就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直射过来,明楼一边庆幸眼神无法杀人,一边也在暗自揣揣,是不是自己坦白得太彻底了。
明诚自然不知道对方现在脑子里的想法,一股无名的怒火已经涌上心头,难以发泄也无处排遣。他盯着明楼神态自若的样子,真想跟明台一样,现在朝他开一枪消消火气,明诚恨得牙痒痒的,“所以,明大长官是怎么从我的枪口下逃出生天的。”
“只有从你的枪口下,我才有可能逃出生天。”明楼直视着他快要冒火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次自己可能真的是有点过了,上次毕竟明台开枪的时候并非直指自己,这次可是阿诚对准了自己开的枪。明楼随即补充道:“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你。”
☆、第 11 章
“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你。”
闻言阿诚一愣,像一头正要搏斗的狮子,对手却突然示弱,愤怒又无奈,“相信我?”他喃喃道,“你相信我什么?你相信我就应该告诉我,告诉我你有办法活着回来!!!”最后半句话,阿诚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口喘着气,“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魂断无相思’?”
明楼一脸严肃,却眼中含笑,悠悠道:“难道不该问我‘纵非结发妻,恩爱两不疑。’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闻言阿诚的脸噌一下红了起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简直是明知故问,不,简直可恶至极。明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明大长官,坦白从宽。”
明楼眼中的笑意更深,摊了摊手,示意阿诚继续。
被他眼中明晃晃的笑意所惑,一丝红晕悄悄爬上阿诚的耳根,一肚子的怨气却不知道该如何整治面前这个无赖的大哥,即刻转移话题,“所以你现在可以说了么?”
明楼眼角眉梢都是笑,也没有戳穿阿诚的这些个小心思,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将头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过来,阿诚。”这次阿诚倒是也没说什么径直挪过去,刚一坐下,就被搂紧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潮湿的衣服顿时也有了温度。
真正将人抱在怀里,明楼才生出了一丝后怕,若是万一这个万一他一直都不敢想,怕自己再也不能下狠心下决断。
“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做,我就有了九成半把握,”明楼开口道,抬手按在阿诚的唇上,拦住了他的问话,“真的有了九成半把握”明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缥缈得甚至不太真实。
“我猜你一定不会放过戏楼那么好的地方,以你的谨慎,必定会在我入场后亲自查看我坐的位置有无偏差,那个位置设计的很刁钻,只有在戏台上方的观察窗内才能进行狙击。”明楼缓了缓语气,搂着阿诚的手也紧了紧,阿诚窝在他怀里安静地听他一点点道来。
“观察窗距离我的位置足有超过500码的距离,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放弃762mm改用65mm的三八式,可是即便这样,命中的概率仍然无法达到百分之百。三八式精度虽高,但是杀伤力偏低,瞄准镜里又是我的胸口,就你来说必定会犹豫,开枪的时候一旦犹豫,子弹射偏的几率就会变大。”明楼抬起阿诚的下颚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我赌你射不死的概率是七成,致命伤的概率是两成半,致死的概率只有半成,没想到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阿诚盯着他灼灼的眼神,仿佛有一把火无端的从瞳孔中烧了起来,带着伤人的温度和令人义无反顾的炽热。
“我记得你在军校并不擅长狙击,65mm最好的成绩应该是450码。”明楼嘴角划出一丝苦笑,“你隐藏的实力差点害死我。”
“当我感觉到子弹穿胸而过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射中了,我真的要死了。”明楼皱着眉头,嘴角带笑,陷入了某种极端痛苦挣扎的情绪中,“我被秘密送到教会治疗之后,那里的医生告诉我子弹从心脏和肺叶之间穿过,差一点一命呜呼。”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