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除非迫不得已,他一直不太习惯用办公室的座机,因为他觉得座机像是个被派来监视他的间谍。他解了屏锁,准备拨刑事科的电话号。重新亮起来的手机屏幽幽的把他的脸照得发蓝光。
然而他忽然放下了手机。他能听到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响。是从自己楼下传来的。由于大楼的楼梯是开放式构造,自己的门又没关,他能清楚地听到楼下声音的回响。
时间已是晚八点十四分。天早已黑透了。自己所处的十二层的办公室专属于高级检察官。他在回到办公室时,周围的房间就早已经锁上了门。今天没人在加班。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上楼来。而如果是糸锯刑警的话,他会提前通知自己。警卫员的话,也会由楼梯上楼而非电梯。
检事局的电梯提醒音自带报告楼层。御剑听得很清楚:它刚刚才上了六层。
他如梦初醒一般关上办公室的门,重新解锁手机,疯了一样地拨着刑事科的号码。闪着荧光的手机屏紧紧地贴着他的耳边。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他们是倾巢出动。
虽然自己从未搭乘过,但御剑知道那架电梯的最高载人量是十三人。因为有一回满载的电梯出了故障,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这是秘密逮捕,刑事科应该不会让警员大张旗鼓地顺楼梯而上。况且,如果他们要用楼梯的话,自己早就会听到动静了。
不由得他再犹豫了。一旦落入刑警手中,他自辩成功的可能将会十分渺茫。这是个有罪推定的时代——是由狩魔老师那一代的检察官所亲手构筑的犯罪者的地狱。他可不想自己落到那个下场。
检察官以最快的速度翻出了办公桌抽屉里压着的军刀。他轻巧而利落地推开门。幸运的是,自己的门旁边就是一个消防栓。他用裤兜里的车钥匙轻而易举地在漆着红字的镜面玻璃上敲开了一个缺口。两个灭火器,一条消防水管——足够了。
他一刀劈开了消防管和水管的借口——德国货果然名不虚传。一大卷土黄色的水管应声而落。他抱起水管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御剑并不知道水管的长度——十二楼距地面大约三十五米,如果他摊上一根二十五米管,小命保不齐还得交代在这里。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那电梯虽慢,现在也应该到十二层了。如果运气好,还有第二批警员在底层等待上楼,他还能有一丝逃生的希望。
他打开窗户,向下一望。马路却显得尤为宽敞,路上的车流比起高峰期丝毫不减——他如果不小心降落在路中央,可就再也不用谈什么逃命了。四周霓虹熠熠,如同每个平凡的城市夜晚。秋风迎着他的脸吹了过来,有点硬。人行道也有点窄——但他得硬着头皮一试。
检察官关上灯,把手机、钱包、军刀都装进一个背包里——连同那本案件调查记录。为自己伸冤的基本资料可就这么多了。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支镀金的m11□□。——那是狩魔豪送给他的东西。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消防水管的绳结。结打在自己书柜底端的支架上——那支架是为了防地震特意安装的,结实得很。他咽了口口水,把水管另一头抛出窗外。
他的一只脚此时已经跨出了窗户。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乱撞,似乎要顺着喉管滑出来。自己上一次攀岩也是两年以前了——更何况这比攀岩危险得多。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抓紧水管,让另一只脚也缓缓地跨出大楼。
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让他意识到自己连外套都忘了穿。他的手很快就冻得发麻——可紧绷的神经仍继续支持着它们的工作。向下爬了大约两米后,他的动作已经熟练起来,下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已经能够看到脚下的行人,汽车,马路都近了不少。
他吃力地抬起头。自己办公室的窗户那边仍然没有动静。看来第二批警员仍然在电梯上。他们需要全部集结好才能破门而入——御剑对逮捕这一套熟悉得很。吃下了定心丸的他更加稳健地下移着,很快便爬到了水管尾部。
水管离地五米左右,但好在大楼周围并没有太多的路人。检察官狠了狠心,把背包先扔了下去,随后松了手。
他摔得眼冒金星,眼镜被甩出一米多远,一条腿好像还没了知觉,但还算精准地落在了背包上。他也不去管摔出裂缝的眼镜,抬起头向十二楼望去——办公室的大灯已经被打开了。
刑警们进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抓起背包沿着人行道跑去。自己降落的位置是正门的另一面,警员们就算全速下楼绕过大楼还得一段时间。而且,离检事局不远的地方就是一个换乘线路众多的地铁站——他只要钻入地下,就暂时安全了。
他跛着一条腿,全力地奔跑着。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紧急逮捕,他只能依此推定警方已经找到了自己“作案”的决定性“证据”,并且已经通知过检事局长。从各种意义上说,自己的形势都极其不利,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
尽管,两小时之前还是一名高级检察官,但现在已经沦为在逃犯的御剑怜侍——已经无家可归了。
马堂一彻刑警沉默地看着空空荡荡的1202办公室。窗帘被吹进来的风鼓荡着。一根消防水管孤零零地挂在敞开的窗户框上。
其余所有的警员都下楼去追赶逃犯了。不过这意义不大。旁边就是地铁站,嫌疑人如果真想跑,早就没影子了。
但说到底,证物的发现还真突然……凶器匕首是在巴伦西亚街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可上面怎么就会有御剑怜侍的指纹呢……?而且…还只有一枚。
他六十来岁了,当刑警这么多年,可还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事。
3·弃兵
☆、易位
4
御剑怜侍,前检察官。
持有物:检察官徽章一枚,手机一台、军*刀一把、未定名连环杀人案调查记录一本、现金信用卡若干、m11手*枪一支。
目的地:……不明。
他下了地铁,低着头走过出站口。他对轨道交通并不熟悉,离开检察院进地铁站时也只是信步选了一条线路坐到了终点往前数三站。各个终点站也许已经被警方包围,自己应当处处小心。
夜色已深,空气比白日时分更加寒冷。风把御剑的领巾吹了起来,寒气直穿透了薄薄的西装背心,逼进了骨头里。他打了个哆嗦。为了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碎裂的花镜已经被他草草塞进背包里。但磨损的西裤和衬衫还是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行人。
避开人群——他加快了脚步,找到一个街角拐进去。待到夜更深,行人更少,自己再走出来想想下一步的对策也不迟。好在自己身上的钱还足够,还能藏匿一段时日,而不至于露宿街头。
这个拐角很狭小,建筑几乎全是低档次的民居,几扇窗内星星点点亮起的昏暗灯光几乎是唯一的光源。御剑继续低着头向巷子内走去,远远地看见了一家居酒屋门脸上挂的灯笼的暖红光亮。
前检察官掀开门帘跨进了酒馆。台边除了掌柜还坐了一个人。他坐下来,要了一壶烫过的酒,同时惊奇地发现这小店居然还卖味噌拉面。他这时候才开始怀念今天下午没能沏成的红茶。
慢慢地,他一口一口抿着酒,周身变得温暖而舒泰。导师不会让他来这种小店,他的生父也不会。可他现在却喜欢这种感觉。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凶手留下的字母序列——换算成棋谱的话是e4, e5, nf3, n6。下一个被害者仍然未知……但接下来的棋局走法他可以预测。符合目前这几步走法的开放性开局主要有三种——而下一着分bb5和b4两种走法。也就是说,下一个被害者也许会在四天后出现,也可能会在五天后。
这样一来,留给御剑的时间,也只有四天了。
他不太满意这个结论,于是仰头将杯子里仅剩的酒一饮而尽。是时候离开了——时间已过晚上十点,正常的行人已不会在外晃荡。他戴上眼镜,背上包,付了帐,向掌柜点点头。现在出门是绝对安全的。
然后在他右脚刚刚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一把蝴蝶*刀旋转着的影子贴着他的鞋面带着风声飞了过去,几乎要把鞋带削断。
他触电似的抽回了脚,略带错愕地仰起头——酒馆门口约四米远处,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正被一个相对高大的多的男子紧紧挟着。她似乎精力很充沛,仍在不停地挣扎着,可显然不是男子的对手。
“还想捅我!你这小娘们的胆子还真不小啊!”男子一手扣住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里还握了一把稍大的弹簧*刀。——那把甩出去的紫色小折刀貌似是少女的东西。
身穿紫色短上衣和破洞牛仔裤的少女奋力地想要挣脱开男人的双臂。“滚!快给我滚!”忽然,她好像看到救星似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御剑,两眼发射出了奇异的光辉:“——啊!……背包的大哥!救救我啊!有歹人……啊!”一句话还没说完,挟持着她的男子便已经快步跑过了居酒屋,向巷子的更深处奔去。
前检察官愣了有半秒钟的工夫,便弯腰拾起地上那把□□,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
黑暗的巷子里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自己不能对此坐视不管。何况,他现在手里有了两把刀,还有一支能轰掉人半条腿的手*枪。
御剑的速度很快,和挟持者的距离被他一点一点地拉近了。他能看到前方是死胡同——那人跑不掉了。他缓了口气,渐渐慢了下来。
可他没想到那歹徒一闪身子,直接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起来是死胡同的巷尾,还存在着一个只有一人宽的通道。
不好。
他硬着头皮钻了进去。虽然已是深夜,但突然袭来的黑暗还是让他一时无法适从。前方已经没有了歹徒,也不见了少女。——他是不是跟错了方向?
通道不仅黑暗,而且潮湿。御剑刚刚用酒精酝酿起来的一点热气也消失殆尽了。他对自己说:再走一分钟就回头吧——可别再搅合这个烂摊子了。
可他两秒钟后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兑现这个诺言。
因为一个凉凉尖尖的东西忽然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别动。刀放下,手放在头顶。”一个压得低沉,听不出男女的声音说。
该死。
前检察官沉默了一会儿,让□□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抱住了头。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少废话,往里走。”那个声音回答道。
御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把枪放在手里。他只得听从那个声音的指示,一点一点地向着通道的深处挪去。
渐渐地,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狭窄的暗道居然引领着前检察官来到了一处相当空旷的天井。空地四周矗立着和周围建筑相似的低端旧居民楼,灯火全部早早的灭了,但是楼道里还能看到隐隐的光。
从楼道里陆续走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一群,面相不善。有的人手里还拿了铁管或者折刀。御剑认出了刚才自己追逐的那个挟持少女的歹徒。他有点迷惑,于是回头看向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声音的主人。
是刚刚那个紫衣少女正把玩着那把□□盯着他,笑得很坏。
“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两个体格壮硕的喽啰已经冲上前来,麻利地扯下他背后的包,然后把他本人牢牢地钳住。而那少女淡然地摆摆手,让那二人把御剑拽到一边,不要挡了自己的路。
“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她带着笑意说,自己径直翻腾起了地上的背包。“鹿羽组的那帮畜生管得太多,我们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了……这位大哥,您好歹多担待着点吧。”她看向御剑,洋洋得意地举起他的皮夹。
“我劝你明智一点……”前检察官已经恢复了冷静。“你们在那个居酒屋前耍的把戏,已经被我和掌柜还有另一个顾客全看光了。事后警方如果要调查,用不了半天工夫就能把你们一网打尽。”
少女并没有搭理御剑,仍旧专心致志地点着他钱包里的钞票。她打扮得怪异至极——赤脚穿着木屐,黑亮浓密的一头卷发披散着,宽大的袖子拖到了地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加矮小。然而天井中的十五六个大汉,却仿佛敬畏神灵一般敬畏着这小不点,自觉地在她点钱时屏气敛息,仪式似的在她四周围成一个规则的扇形。
“喂,大哥,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她漫不经心地说,同时手摩挲着钞票,发出悦耳的声响。“是味噌拉面哟。”
御剑起初觉得莫名其妙,但很快便完全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无知。
“我*……”他无意识地轻声爆了一句粗口。
少女赞许地点头。“挺聪明的嘛。因为我喜欢味噌拉面,所以——我的地盘里,所有的店都要卖味噌拉面——包括那家居酒屋哟。”
“那么,一开始我就被耍了……?”御剑摇摇头冷笑道。“掌柜和那个顾客,都是为了刺探你们的抢劫对象而设的线人?估计我一进店门,他们就立刻通知你了吧!”
“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少女又举起皮夹晃了晃。
前检察官又笑了。“还是那句话,你自己把你们的秘密透露给我,就不怕我一离开这儿就报警全说出去?”
“我们这群人可比你想象得要聪明啊,大哥。”少女把钱夹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保密工作好得很,警察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而如果真上了法庭,你觉得居酒屋掌柜会说什么不利于我的话吗?他顶多会说自己隐隐约约听到我和歹徒扭打的声音罢了。我干这活儿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从没失手过呢。”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