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照白有些疑惑地微微凝眉,虽然金连年幼拜名师,习得奔雷掌法,练执今日已有四十六载,功力深厚,掌风逼人。但是,苏折既是凌霄阁中翘楚,绝不至于脚下虚浮、剑中短力如此不堪。
叶照白正思索着,苏折却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垂头吐血一口黑血来!这分明是中毒之兆。
叶照白心念电转,忽然想到莫名成了骨灰一抔的金夫人——枯荣蛊!
金连年被那口黑血弄得一愣,随即抬掌向苏折天灵拍去!苏折下意识闭上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叶照白慢悠悠开口:“金老英雄,这一掌下去,金夫人的骨灰便也留不下了。”
金连年额间青筋一跳,右掌在苏折发顶前一寸停下,掌风震断了苏折发带,三千青丝流泻而下。
叶照白挑挑眉,见苏折面色苍白、唇角犹有鲜血,青丝又披了满肩,面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金连年收掌回头,只见叶照白站在一盏独足鸟铜灯前,手中捧着一块衣袖,衣袖里盛着灰白色的骨灰。
两人四目相对,叶照白微微一笑,道:“地宫中甚寒,唯有犀角油能长明不冻,您为了金夫人煞费苦心,必定不愿金夫人遗骨毁在这犀油灯中。”
金连年看着叶照白手中的布帛,沉默许久,声音低哑地说:“先把她还我,我就放你们离开。”
叶照白摇头,道:“先让我们离开。”
金连年冷冷道:“万一你不守承诺呢?”
叶照白看了一眼苏折,苏折单膝点地,垂首撑着长剑。叶照白收回目光,道:“您放心,之后我会将金夫人的遗骨交给何田田。”
金连年一震,望着叶照白声音艰涩地问:“你说田田?”
叶照白神色蓦然些冷淡,道:“你以为,在下因何能入梧桐台?金连年,死者已矣,你守着一具尸体过了二十四年,眼中早已看不见还活着的人了。”
金连年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同一截木桩。
叶照白将那骨灰用宽大衣袖包好,跳下高台,径直走到苏折身前。苏折垂首闭目,一动不动,额头冷汗沁出,竟然已经昏了过去。叶照白叹了口气,将苏折扛了起来,向地宫外走去。
半梦半醒之间,苏折嗅到一种极为清苦的药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低,但他却听不真切,入耳的只有只字片语。
有人扶起了他,抬起他的下巴,然后有温热的液体灌进了嘴巴,滑进了喉咙。
好……苦……
苏折忽然睁开了眼,然后“噗!”一声把药全都喷了出去。
被喷了一身药水的叶照白:“……”
在一旁的唐厌“唰”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田田则毫不客气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折揉了揉眼,清醒了不少,有些茫然地问:“出了地宫了吗?”
叶照白擦干净一身药水,道:“你的确晕过去了,我带你出来的,你刚刚用口水报答了我。”
苏折知错能改:“抱歉。”然后,苏折一指唐厌:“他怎么在?”
唐厌主动接口,难得没有嘻皮笑脸,道:“识香蝶能闻出九尸丸的味道,我靠识香蝶寻到此处,苏少侠,你可觉身体有何不适?”
苏折感受了一下,也没注意到唐厌对他的称呼又从“阿折”变回“苏少侠”了,道:“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对了,九尸丸为什么提前毒发了?”
唐厌和叶照白对视一眼,叶照白分明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厌轻咳一声,问:“你知道枯荣蛊吗?”
苏折点头。
唐厌道:“它现在在你的身体里,因为九尸丸中有一味药材对蛊虫极有吸引力,所以在你触碰了金夫人尸身之后,蛊虫转移到了你的体内。”
苏折愣了愣,清俊的少年面庞上没什么表情,讷讷问:“所以九尸丸提前发作了?那我是要死了?”
唐厌挥了挥折扇,道:“不至于,不过,枯荣蛊吸收了九尸丸的药性,变成了一种谁都没有见过的新蛊,我替你把了脉,虽然对身体有损伤,可短期之内性命无忧,起码还能撑个三年五载吧!只是,这新蛊无人见过,连我也不知发作起来会如何。”
苏折想了很久,问:“所以你不能帮我解九尸丸了。”
唐厌纠正:“是不必。”
苏折点点头,翻身下床,抓起枕边血饮剑,拔剑出鞘:“那死吧。”
对阿折来讲,下山以后,就一直在倒霉!莫名其妙成了盗图者、被百里辛渣了、被唐厌下毒、被叶照白坑……不过终于能砍讨厌了他相当高兴!
第十二章
唐厌全然不惧,折扇一抵,道:“且慢,苏少侠不想除去身上的蛊虫吗?”
苏折动作一顿,长剑出鞘一半,问:“你能除?”
唐厌斟酌词句,道:“虽然暂时不能,但若取得青囊经与蔓金苔,我必能为你除去此蛊,医毒同源,自百里一族灭尽之后,若论岐黄一道,唯有苗疆蛊王、千金谷谷主能与我相较!苏少侠,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完唐厌回答,苏折眼中反而有杀气闪过,他慢慢道:“既然你医术并非独步天下,那我为什么让你来医我?”
唐厌微微凝眉,似是有些疑惑,他道:“你我虽有不快,但也不至于让你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吧?况且,苗疆蛊王喜怒无常、千金谷谷主只医治门下弟子,你为我取来青囊,我为你除去蛊虫,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怎么不好?”
苏折注视唐厌,面无表情,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青囊经?”
唐厌一僵,面色忽然有些难看,道:“岐黄门下,何人不想要它?苏少侠,你管的未免太宽了!我只问你应是不应!”
苏折在心中权衡一番,觉得除去蛊虫之后再杀人抢回青囊经也是可行的,便果断点头:“成交!”
唐厌情绪有些异常,淡淡道:“蔓金苔生于塞北落鹰崖崖顶山岩上,色泽如金、形如鸡蛋,待君取得青囊与金苔,唐厌就在蜀中恭候大驾!”言罢,披风扬起,走向门外。
叶照白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折,慢慢道:“苏少侠,你似乎总能触到别人的逆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最近正好要去塞北一趟,你要同行吗?”
苏折抓起被整齐放在圆椅上的衣袍穿戴好,不答反问:“十方图你已经拿到?”
叶照白了然:“拿到,放心,在下会带你去见百里小侄,不过——”叶照白注视苏折,眼中满含审视意味,道:“冒昧一问,你与百里家有何关系?”
苏折斜了叶照白一眼,语气无波无澜:“此为逆鳞。”
叶照白识相打住,对苏折微微一笑,苏折面无表情,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色。叶照白看得分明,面上却不显,温柔问道:“你想何时启程?”
苏折:“马上。”耳根子红透了。
何田田在旁似乎看出了点门道,露齿一笑。
洛阳城外,苏折、叶照白各乘一骑,何田田站在城门口,春日之下白衣少侠磊落风流,笑道:“老叶,此行塞外我不能同行,你可给老子活着回来,我在得月楼备下二十年的醉颜红等你回来,不醉不归!苏少侠也请同来,少侠剑术高妙,改日必要再寻机会领教!”
叶照白含笑应道:“那是当然,改日携塞外烈酒来洛阳会你!”
苏折面对何田田觉得有点别扭,他之前因为金夫人的事情,一直没跟何田田说话,此时憋了一会,慢慢道:“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家中既然还有人等你,就回去看看吧。”
何田田笑容一黯,摇摇头,随即粲然笑道:“没关系,天命而已,起死回生本就是虚妄之事,多谢苏少侠的忠告,少年弟子江湖老,白首悔未抽身早,我也该侍奉老父颐养天年了!他日江湖再见!”
苏折看着何田田笑脸,一言不发,忽然调转马头,扬鞭喝道:“驾!”
叶照白一愣,急忙与何田田告别,策马追上。
苏折只是有点嫉妒,何田田没了母亲,但他却是被父母兄长驱逐了出去。
天地之大,也只剩百里辛一人与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
一路上叶照白在前引路,领着苏折向西行去。
两人相处之下,叶照白越调戏越发现苏折脸皮其薄无比、调戏起来爽快至极!苏折却一日比一日看透叶照白无耻下流的本质,但却对那副君子皮相毫无抵抗力……
数日后,两人停在一座小城,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叶照白并不领他去见百里辛,而是传信让人将百里辛带来。苏折只高兴能捡回那个小东西,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第二日,苏折醒来,穿好衣袍、洗漱完毕,推门而出时,正对上站在门口的小男孩。
百里辛一身浅蓝色衣衫,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乌溜溜的眸子清澈有神,个头也似乎长高了点,比跟在苏折身边时精神百倍!连眉目间的阴郁之气都消减不少,深深隐在黑色瞳底。除了气质较同龄人更沉稳,其它完全就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苏折第一次见到百里辛时,是月黑风高的深夜,百里府在杀戮中血迹斑斑,百里辛亦是狼狈无比藏在暗室里。
可现在呢?百里辛身后是客栈的木栏杆,木栏杆外又是长街一条,对面的酒楼酒旗迎风,因为是清晨大门前门口罗雀。这样烟火人间的景象,与他初次见到百里辛时的情景大相径庭。
百里辛没有激动地扑进苏折怀里,苏折也只是讷讷地,一副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下,百里辛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苏折,苏折也伸出右手,放在百里辛的头顶上。
有了百里辛,苏折哪里还管叶照白,高高兴兴地就拉着百里辛出去买好吃的。
虽然,他现在兜里就一吊钱……
天色尚早且阴沉,看起来一副要下雨的样子,许多摊子都没有摆出来。
苏折拉着百里辛一边走一边买,等他们找到一个面摊时,苏折已经给百里辛买了一包松子糖、两个包子、一串糖葫芦、两块白糖糕……两人在面摊找位子坐下时,老板的表情相当难看,直到苏折又叫了两碗牛肉面才缓和了面色。
百里辛看着那些吃的,小脸上表情纠结,感慨道:“好久没吃过了!”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