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站在宫城城头穿着一身黑色铠甲的木齐山。
倾铭手里的枪早已不记得换了多少次子弹,他一面指挥下属集中力量冲向宫城,一面扣动扳机射杀一个个冲向自己的敌人。蓦地不知何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却是有人在城楼上放了一记冷枪,没有打中他,却打穿了他身侧一名战士的心脏,溅开了一片血的殷红。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枪扳机一扣,又有一名禁军士兵倒在了脚下。
他不曾从军,虽然曾经搞过一阵暗杀,但置身这枪林弹雨的血腥沙场却是第一次。而令他惊异的是自己竟像一个职业军人般迅速地适应了战场,再也不觉得心存恐惧。但是在硝烟迷蒙了视线时,在敌人与同伴的鲜血在眼前如血色烟花般溅开四散时,他却几乎窒息。
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对手是谁,他终将作为一个残酷的胜利者站在那个人面前,他要战胜要毁灭的敌人,恰恰是他唯一爱的人,是这世间他唯一爱恋的所在。
而他所做的,却是与那人生死相搏!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发炮弹从炮膛中呼啸而出,堪堪落在城楼上,将矗立的城楼轰塌了半边,烟尘之中琉璃瓦和砖石崩落了一地,而攻打宫城的军队齐齐发出了欢呼——想来方才躲在城楼上放冷枪的人也尸骨无存了。
“集中力量,全力进攻!”倾铭向着身后集结的军队高声命令,“全力进攻宫城!”
汗水混合着烟尘猝不及防地流进眼里,在刺痛之中,一身戎装的青年视线一阵模糊,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未来的苍冥共和国的领导者,雾月党的最高领袖倾铭,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竟落下了类——也许是因为眼中的刺痛,又或许,疼痛的是他的心。他正在把自己的心活生生地凌迟,而那把冰冷锋利的刀子,就是爱。
那场最后的攻城战极为惨烈,朱红宫墙之下几乎流血千里,军人的尸体随处可见。士气高涨的雾月党人发起了极为猛烈的进攻,而守卫宫城的禁军官兵无人退让,仿佛都明白这是已经在也没有了退路,迎战时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甚至还有领兵的军官带头冲入雾月党人的阵形中引爆身上的炸药,虽然总是在拉响引信的前一秒倒在乱枪之下。
那些誓死忠于帝国的军人仿佛都变成被逼到绝路上的猛兽,发出绝望的咆哮,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进攻者的枪炮——他们早已濒临弹尽粮绝的困境,甚至已经再也无法弄到足够的弹药了。然而就算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投降。因为只要有人后退一步,这个帝国,还有宫城深处的那位少年君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林志清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他和他的队伍士气高涨足以势如破竹,面对禁卫军自杀式的攻势也不免被拖慢了进攻的步伐。禁军甚至与他的队伍展开了白刃战,打光了子弹便换上刺刀搏杀,与其说是白刃战,倒不如说是这些绝境中的禁军官兵拼着把自己的性命断送在刺刀下也不让他们踏入宫城半步。
他手中的刺刀刺进一名禁军士兵的胸膛又猛然拔出,刀刃上的血迹还带着人的体温。到了现在,带着温度的血溅在身上时,他也感觉不到它们的温热了——就算那是自己的血。
额角有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下,将半边脸染成了血红,又仿佛是眼里流出了血泪。世界在林志清眼中已然是地狱血池般的狰狞,放眼望去,连天空都已被鲜血染透,变成了刺眼的殷红。木齐山苍老的声音还在充满硝烟气息的风里回荡着:“上,都给我上!杀光这帮乱臣贼子!”
炮火的隆隆巨响在头顶回荡,枪声和呐喊也从未断绝。林志清站在宫城城头,他的身侧,便是最为惨烈的修罗场。那些身穿黑衣的禁军在他眼中早已全是一个模样,再分不清谁是谁。他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甚至已经不再受大脑指挥,只是机械而本能地挥舞刺刀,将所有冲向他的人刺杀,一个接着一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倾铭会说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那个宫城中的少年君王,从一开始就没有向他们投降的打算,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兵戈相见才能解决一切。
静柔,请你在天上护佑着我,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你,我也必须要赢……我必须要赢。
请给予我力量,让我……能坚持到最后。
在心底无声地祈求后,林志清从腰间抽出了手枪,瞄准了城楼上一身黑色盔甲的木齐山,一声枪响之后,子弹打穿了木齐山的头颅,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人登时身形一晃,还来不及看清这个终结了自己生命的人长什么模样,便从城楼上重重摔落了下去——他甚至连一声惊呼也没有发出来,只是那声嘶力竭的喊声,在这时戛然而止了。
原本预计能在日落之前结束的攻城战在禁卫军自杀式的攻势下硬生生拖到了日落。黄昏将至时林志清带着的军队攻破了东门,而倾铭的队伍在不久之后也将南门撞开。朱红宫墙上飘扬的龙旗旗杆早已折断,坠落的旗帜也被烈火焚烧成了一片带着焦痕的残缺。这座帝国拥有的最后的孤岛,终于倾覆在了血与火的怒潮之下。
倾铭、林志清和晗铮走进宫城之中,身后还带着几名作为护卫的战士。这座宫城是中轴对称式的布局,如果从高处俯瞰,很容易就能在正中央连出一条轴线,而所有的建筑都整齐地排列在这条轴线两旁,呈现出完美的对称。他们此刻正是沿着宫城正中的道路向大殿走过去,而尚未坍塌的高墙与城楼之上,军队正迅速地占领制高点,十八星旗取代了黑色的龙旗,在傍晚的风里飘扬起来,昭示着帝国的覆灭。
他们的目的是找到朔寒——王城已被攻陷,现在连宫城也被攻破了,朔寒又还能去哪里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是断不可能杀出重围脱身的,更不会有什么人来营救他,除了呆在宫里,他哪里也不能去。
就在他们穿过了殿前广场将要踏上台阶时,林志清突然心中一凛,耳畔似乎传来了某种异样的响动——作为军人,他当然知道那是危险正在逼近,只凭身为军人的直觉,他就已经预感到了正在迫近的危险。
“小心,有埋伏!”
林志清陡然大喊出声,但他终究是比那个看不见的袭击者慢了一步——枪声在刹那间响起,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开了三枪,一枪打向倾铭,一枪打向林志清,而第三枪的目标,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愣在了原地的晗铮!
就算林志清反应得快,也只来得及第一时间扑到了身边的倾铭,两人倒在地上时顺势向旁边一滚,才算是躲过一劫。等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时,眼前的一幕却令他们当场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一幕的出现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以至于这猝不及防的袭击与它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
跟着他们走进宫城的一名战士不知何时冲到了晗铮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晗铮的子弹。他身后一脸错愕茫然的晗铮安然无恙,但他自己却被一枪打在了小腹上,这时正捂着流血的伤口委顿在地,苍白着脸剧烈而艰难地喘息。
那人头上的军帽落在了地上,当他抬起头时,连倾铭也不禁惊呼出声来。
“苏、苏涵?!”
——压得很低的军帽之下掩盖的,竟是苏涵的面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四个月前王城车站那场爆炸里,苏涵已经死了。那么这个替晗铮拦下了足以致命的一枪的,又是什么人?
留着黑色短发的青年伏在地上,面前汉白玉的地面留下了一片殷红的血迹,那张英俊而透着锐利气息的脸因为剧痛而惨白。晗铮回过神来去扶起他时,他却向晗铮笑了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好我反应够快,总算还来得及……你怎么就不知道躲呢?你看,刚才要不是我,中枪的可就是你了……”
“你……你真的是苏涵?”晗铮茫然地问——连他也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千言万语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连要说什么也忘了,“你不是已经……”
“没错……是我……那场爆炸里我没死……”苏涵挣扎着站稳了身形,一手从腰间抽出了佩枪,“我只是、只是扮成志清兄手下的士兵跟着他而已……还好他手下认识我的人不多……其实一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活着回来……就算是、就算是为了你……晗铮。”
苏涵抹去了唇角的血迹,举枪向着子弹射来的角落连着开了两枪,动作利落竟丝毫不像是重伤之人。短促的两声惨叫之后忽然又响起了数声枪响——是那个袭击他们的人再度动了手,向着苏涵连着开了数枪。这次苏涵也没能闪过,胸口和小腹都中了枪,鲜血瞬间迸溅开来,殷红的血花在他心口绽开,那是死亡的花朵,艳丽却不祥。
“苏涵!”晗铮惊呼起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苏涵,苏涵!”
“该死的,给我滚出来!”眼见同僚遇害,倾铭也是悲愤交加,当下立刻抽出枪来摆出了迎战的姿势,“别躲在那儿玩阴的,给我出来!”
不管那个袭击者是谁,只要那人一现身,他们必然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乱枪打死,一点情面也不会留。
然而,身中数枪的苏涵却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他身形一晃,手里的枪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自己也倒了下去。晗铮揽住他时,温热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一片触目惊心。但这不是令晗铮崩溃的,真正令他心胆俱裂的,是苏涵正在一分分地失去生气,这一次,苏涵是真的要死了!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