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显只是一个借口,现在距离开始试行十疏还不到一年,要真能看出点成效那就有鬼了。更何况王巨臣的这些奏疏里有好些的确不好推行,从制定政策到执行具体条目实在需要反复斟酌很长一段时间。赵文山死死扣住沽名钓誉四个字,动不动就让王巨臣亲自到那个县去看看,想把王巨臣逼出长安。
王巨臣起先只是请罪并不辩驳,倒是有好些个倾向于他的官员站出来回应了赵文山。但是到后来赵文山越说越不像话,把个朝堂闹得像是菜市场,连皇帝都忍不住皱眉了,王巨臣这才站出来,对皇帝躬身拜道:“臣王巨臣有本禀奏。”
“喔?”皇帝顿时来了精神,这他印象中王巨臣绝对是会咬人的狗不轻易叫的,“要奏何事?”
“此事兹事体大,臣只能将奏疏交给皇上看,再由皇上亲自定夺。”王巨臣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折,交到高力士手中。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要说王巨臣是准备好今天要呈交皇帝这份奏折也不尽然,刘曦觉得王巨臣似乎也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呈上这份奏折,好给赵文山致命一击,这让他对奏折里的内容更加好奇了。
赵文山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死死盯着高力士手里的那本奏折,几乎要用眼神在那上面烧出个洞来。他怎么想都觉得王巨臣此举是为了对他不利,但他又不能夺下奏折先看一遍。他心中暗恨王巨臣的老奸巨猾,竟然早就有所准备。他却不想想王巨臣今时今日若不反击,怕是马上就要步上王庭的后尘了。
皇帝兴致勃勃地打开奏折,然后他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啪的一巴掌拍向龙椅,倒把自己的两根指头拍得生疼。
“嘶——”
“皇上?”高力士看刘曦表情不对,立即小心翼翼地拿起他的手细看。还好,没有折,就是半个手掌都拍红了。
“大胆!”刘曦刚想把这本奏折丢到地上,又记起里面的内容绝对不能曝光,只好狠狠地攥在手里。
王巨臣像是早就料到了皇帝的反应,一脸高深莫测地站在那里。
“皇上,要退朝吗?”高力士看出皇帝的状态不对。
刘曦点了点头。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且慢!”赵文山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拦住皇帝的去路。他恨不得从皇帝手里抢过王巨臣的奏折,到底还是没有这个胆量。“皇上,王巨臣到底上奏了何事?臣身为丞相,愿为皇上分忧。”
刘曦冷冷一笑道:“此事就不劳烦丞相了。朕乏了,要回宫休息,丞相想要拦着朕吗?”
赵文山这才想起自己的动作好像不太对,只得退后几步道:“臣不敢。”
刘曦看了高力士一眼,后者立即宣布早朝结束。这个早晨,无论是赵文山请开宰相衙门的事,还是赵文山弹劾王巨臣的事,皇帝都没有给出回应。而王巨臣的那份奏折无疑成了压在所有人心里最沉甸甸的那个疑团。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年轻的皇帝震怒到如此地步?这是否意味着赵文山要失去圣心?
“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回到未央宫,高力士立即问道。
刘曦把王巨臣的奏折递给高力士,后者扫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传太医王有德、长信宫的宫女蕊初来见朕。”皇帝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坐在龙椅上浑身散发着寒气。
“遵旨。”高力士顿了顿,问道,“可要让公瑾过来?”
刘曦摆摆手:“不用。朕要亲自审问他们,这种事竟然能传到外臣耳中,看来今天宫里不死几个人是不行了。”
高力士还是第一次看到刘曦露出杀意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沉,劝道:“皇上息怒,公瑾他断然不会……”
“公瑾是什么样的人朕还能不知道吗?王巨臣好大的胆子!歪曲事实竟歪曲到朕的人身上去了!对了,告诉龙阳,今日未央宫封门,任何人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进出。在给朕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侍来,带上刑具,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让他们两个颠倒是非黑白!”
“是,皇上。”
王有德身为太医倒是很容易传召。他被带到未央宫的时候,看到侍卫们守卫森严很是害怕,但他自认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跟着内侍去见皇帝。至于长信宫的宫女蕊初,因为她是赵太后宠爱的大宫女之一,是由高力士亲自去“请”的。赵莹蓉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觉得皇帝要召见她身边的一位宫女这件事十分奇怪。她向高力士询问,高力士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却也给了足够的提示,所以赵莹蓉之后几乎是铁青着脸让人把蕊初带来,交给高力士的。
太医王有德先来到未央宫,但是皇帝却没有问他的话,只是让他在一边跪着。等蕊初也来了,皇帝便让蕊初到另一头跪着,自己把王巨臣的奏折铺开摆在案上,细细研究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高力士带了八个高大强壮的太监进来,每一个手里都拿着刑具。皇帝仔细问了各种刑具的使用方法,然后挥了挥手让那八个太监把刑具在地上放成一列,一面四个在旁边站好。
之后皇帝收起王巨臣的奏折,又让高力士把需要批的公文拿来。通常朝廷中的日常事务都是由丞相给出建议,皇帝只要盖章认可就好。但今日皇帝一反常态地读了每一份公文,把赵文山提出的大多数建议都驳回了,另外附上了自己的看法。
等这些事都忙完了,也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间。王有德和蕊初已经有些跪不动了,但是在皇帝面前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们原想着这些刑具怎么也不可能用到他们身上,但皇帝迟迟不问话,却让他们不安起来,觉得事情好像不像想象中那样发展。
皇上用过午膳就去了后殿,那八个太监却没有离开,仍旧站在原地。王有德和蕊初只好强打精神继续跪着,却突然听后面传出几声惨叫。不一会儿,太监宫女急匆匆地奔进后殿,手上还拿着打扫用的抹布铜盆。
等太监宫女们出来经过王有德身边的时候,王有德看一个宫女手上的铜盆里有一堆血淋淋的物事,不由吓了一跳。却听那宫女小声道:“真可怜,就因为欺骗皇上,被皇上发现了,就被拦腰砍成两截,连肠子都漏了一地。”
王有德闻言双腿一软,一下坐了下来。
高力士从后殿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皇上让你跪着,你怎么坐下了?”高力士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麻袋的太监,只听高力士对那两个太监道:“趁着宫门还没关,你们两个把尸首运到城外乱葬岗去吧!”
“是!”
这下子连蕊初也觉察出了发生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一片惨白,摇摇晃晃,就像是随时都会晕倒一样。王有德浑身打颤,出汗如浆,却只能重新跪好。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铜盆里的物事,连皇帝来了都没察觉。
刘曦觉得功夫差不多了,便好整以暇地坐在龙椅上,一面摩挲放在桌案上的凤凰逐日壶,一面问道:“王巨臣上奏说,你们撞破了太后和周太医的奸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有德,你先说!”
其实刘曦很能理解王巨臣想要釜底抽薪,先扳倒赵太后再扳倒赵文山的计策。赵太后一旦倒了,赵文山立即就会失去支柱,倒台也就是分分钟的事了。也难为王巨臣竟然可以找到深宫中的两位证人,不知道到底是动用了哪一派的关系,不是太皇太后就是曹太后,前者的可能要更高一些。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事情牵扯到周瑜身上。
谁要动朕男神,朕就要谁的脑袋!
刘曦脸上浮出冷笑。
第41章 作茧自缚罪应得
王有德汗如雨下,只觉得皇帝问这句话的时候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阴森冷漠。
事情怎么跟计划好的不一样?不是说太后秽乱宫廷,皇帝只会生气,却不会真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正如王巨臣王大人分析的,赵文山强占上林苑一角,给了皇帝的心腹爱将好大一个难堪,皇帝正愁没机会打击他,有了这个把柄一定会把赵家从上到下收拾一遍。王家也好,赵家也罢,说到底都和皇帝没有血缘关系,皇帝就算平日和太后再亲近,也只会抓住这次机会扳倒越来越不像话,甚至想要骑到他头上的赵文山。
分析是分析,怎么事到临头皇帝竟会如此震怒?难道说皇帝和太后之间还有别的非同寻常的关系?
王有德差点被自己的猜测吓死,蠕动着嘴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曦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怎么?不会是见到朕就把事情都忘了吧?来人啊!给王太医清醒清醒!”
“是!”
两个人高马大的太监立即把王有德按在地上打起板子来。这些太监们比谁都精,知道皇帝还要问话,再怎么也不能把人打死,就只是一下接着一下打着玩,即便如此也把个五十多岁的太医打得惨叫连连。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刘曦抬起手示意太监们停下:“朕这会儿还不会要你的命。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想通”了太后和皇帝的关系,王有德越想越是害怕,此时只得把心一横,按事先对好的说辞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反正皇帝要是真与太后有什么,也难免心生嫉妒,结果还是赵家吃排落。
刘曦听完之后,微微笑了笑:“你说周太医时常出入长信宫,所以他就日久生情和太后有了奸情?”
“是的,皇上。”
“朕也时常出入长信宫,莫非在你眼里朕和太后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王有德就算心里有这个猜测,此刻也是断然不敢说出来的,只好跪在地上连连告罪,又把他认为的重大疑点说了一遍:“臣无意间发现,周太医药箱下面有个隔层,隔层里面是做避子汤的药物。皇上,这避子汤……”
“你不用解释避子汤是什么。”周瑜的药箱下面有没有隔层刘曦不知道,不过既然王有德敢说出来,想必现在肯定是有的。刘曦暗暗递给高力士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地悄然离开。
皇帝还没有大婚,太医身边却常备避子汤,这避子汤是给谁用的?说他不是和宫中之人私通都没人相信。这可真是一步绝妙好棋啊!
“朕只问你,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去年夏天,臣记得是在六月初七那天晚上,臣与周太医一道当值。当夜臣小睡了片刻,醒来的时候周太医不在房中。臣见他的药箱还在,想必不是出诊,便惶恐起来。这个时候在宫中随意行走可是死罪啊!臣左等右等不见周太医回来,后来就……”
“后来怎样?”
“后来臣不知怎的就睡着了,第二天倒是见到周太医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臣道别,与另两位太医交了班。”
“所以你就怀疑他在那天夜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刘曦觉得六月初七好像的确发生了什么。他想了半天,突然顿悟,去年六月初七不就是他和美人儿太后夜会御花园的那天吗?
男神匆匆离开太医院,想必是想到了太后在凤凰逐日壶里藏了消息,所以就跑到未央宫去堵他了。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溜出了未央宫,男神只好悄悄跟着他。后来男神因为看到他和美人儿太后在遮云亭见面,因此产生了误会,他几乎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所以他对六月初七这个日子印象特别深刻,没想到这事时隔一年竟然还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王有德见皇帝面色变幻,不禁有些害怕:“臣、臣本来是不敢怀疑周太医的,毕竟他是臣的上司,但后来听蕊初讲……”
皇帝打断道:“喔?原来事关蕊初?那蕊初你来说!”
一旁蕊初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牙齿直打颤:“奴奴奴婢……奴婢……”
皇帝冷哼道:“平时见你倒也伶牙俐齿,怎么这会儿见了朕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莫不是心里有鬼?还是你也需要清醒清醒?”
“奴婢心里没鬼!奴婢要说的都是实话啊!”蕊初急急地叩起头来,却被刘曦示意一旁的太监将她牢牢制住。
“你也别磕头了,把你的‘实话’好好告诉朕,朕最喜欢听‘实话’了。”
“是,皇上!自从入宫以来,周太医就时常出入长信宫。他每次来,太后都让我等远远地避开,只有太后的贴身宫女归露在一旁服侍。归露年纪虽小却对太后忠心耿耿,虽然和我、梅妆、雪无同为大宫女,却和我们几个都没有深交,只听太后的吩咐。四位大宫女中雪无同我最好,有一日她悄悄告诉奴婢,她无意间发现归露已非完璧,只是不知道那个经手的男人是谁。那时奴婢猛然想起周太医来诊脉时,归露时常独自一人伺候在殿内,便有些怀疑……哎!”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把蕊初吓了一跳。她偷偷瞥一眼皇帝,见皇帝的面色比刚刚还要阴沉,不由更加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怀疑得好!你还怀疑什么,一并说来!”刘曦几乎要被气炸了,对方下得好大一盘棋,原来给男神编织的罪名不仅仅是和太后私通,还诬陷他连太后身边的宫女都没放过!为了扳倒太后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周瑜品行高洁,要是知道这些事,非得气到吐血不可!他再次庆幸没让人去叫周瑜过来。
蕊初声音发颤,咬咬牙接着道:“去年六月初七那天晚上,是……是奴婢服侍太后就寝。半夜里奴婢突然被风吹窗户的声音惊醒,原来是太后寝宫的一扇窗没关好。奴婢起来关好窗户,顺便看看太后是否也醒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哪知竟发觉太后床上躺着的那个是归露,太后不知所踪!奴婢吓得半死,又不敢声张。归露既然替太后躺在这里,必定是太后要去什么地方又不想被人知道。要不是奴婢走得很近,又对归露十分熟悉,定然不会察觉出不同。奴婢只好把这件事藏在心底,直到和王太医说起,才发觉了这中间的真相……”
“真相?好一个真相!这么说来你们还是偶然发现此事了?然后你们便来告诉朕了?”
“不不不。奴婢找王太医商量,王太医不敢声张此事,就让奴婢隐瞒下来。但不告诉皇上又是欺君,万般无奈之下王太医就向本家亲戚王巨臣王大人讨主意。是王大人指点我们,告诉我们不可以只顾着自身安危,让一些奸佞小人蒙蔽皇上。太后虽然贵为国母,又是奴婢的主子,也不可以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影响皇上的声誉。”蕊初说完深深地呼了口气,回忆王巨臣的分析多少给了她一点底气。
“这就说完了?”刘曦冷冷道,“王有德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