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此时当然已经清醒,而那大夫和稳婆也确然已经被吴氏杀人灭口,尸身便填埋在别苑里的一口废井之中。
贵妃从昏迷中醒来,已经不见了自己拼着九死一生好容易才生下的孩子,虽然有吴氏安抚劝慰,也忍不住把秦王好番破口大骂,虽刚刚产子,还是靠吸食乌香才终于让情绪略微平静,不过这时眼看着秦王竟然昂首挺胸站在她的床榻前,开口就逼要兄长留给他的令符及联络人,贵妃的怒火顿时又再烧透了天灵盖,抓起引枕就掷向秦王。
奈何到底身体没能完全康复,引枕不过是滚落在了脚踏前,贵妃自己倒是气得嗓子都被噎住了一般,手指着秦王,却骂不出一个字。
吴氏一边替贵妃顺气,一边怒视着秦王:“殿下就急于在这时逼迫娘娘殿下可还有半分良知”
“吴宫人,贵妃糊涂,你也跟着愚蠢了不成是我愿意在这时逼迫么而今的情势你们当真认为还有时间拖延我实话告诉你们,皇上的病症已经加重,是势必无法撑过今冬了!等太子克承大统,可就为时已晚!”
秦王说完转身:“贵妃疯疯颠颠,理智尽失,我也不愿打扰贵妃调养,吴宫人跟我出来吧,孤王以为,吴宫人尚有几分理智,也懂得轻重缓急。”
吴氏何尝见过秦王在贵妃与她面前如此桀骜的态度,这一气也着实是非同小可,又担心贵妃被秦王气出个好歹来,她也只好让福安过来安抚贵妃,福安见吴氏真打算对秦王服软,也忍不下心口的恶气:“好个得志猖狂的中山狼,真该他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小殿下在他手中,少不得咱们得忍这一时之怒,待……娘娘日后被尊为太后,便是这中山狼位登九五,也不敢对嫡母不孝,那时候……再想办法除了他,保小殿下得皇位。”吴氏压低声交待福安:“你好生安慰着娘娘,千万别让娘娘气着玉体,要实在不行……服侍娘娘吸食一些乌香压着点火气吧。”
秦王已经负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株榴树,眸子里冷意吞吐,脖子上隐隐突出一条青筋。
似乎听见了吴氏的脚步声,他回头。
吴氏还不及发火,便见秦王一笑。
“孤王忽然不急着和吴宫人谈正事了,孤王对福安大有兴趣,请吴宫人叫她出来,并安排一处房舍与我,交待闲杂人等不可打扰。”
吴氏怒极:“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吴宫人不必问,因为一阵后吴宫人自然就知道了。”
“你……你是想凌辱母婢!”
“我连养母都敢凌辱,凌辱母婢又算得了什么”秦王哈哈大笑,待笑声收敛时,眼眸更冷青筋更突:“吴宫人,你口中的小殿下现在可在我手里,那就是郑氏所生的孽种,他活着对我才是风险,我随时都能让他夭折。”
“你这个畜牲!”
“郑氏及你们这些恶仆,从来都只把我看作畜牲,我又哪里该有人性呢”秦王眼底的森冷也终于
迸射。
屋子里郑贵妃已然在吸食乌香,吴氏忍着胸腔里如岩浆翻滚的恨怒,她示意另一个宫人服侍贵妃到底还是把福安给唤出了外间,未语,便是大礼相拜,惊得福安目瞪口呆,待吴氏含泪说清原委,福安倒是大义凛然:“宫令不用为难,婢子知道而今情势咱们必须忍气吞声,为了小殿下为了娘娘,婢子愿意去涉这趟险难,不过婢子宁死可都不受那畜牲玷辱,论他什么皇子龙孙,一个贱人生的孽种,还不配给主公及贵妃娘娘提鞋的,婢子必定让这贱种自取其辱。”
福安其实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并不是当年随贵妃嫁入东宫的丫鬟,被贵妃择为心腹时,秦王实则已经立府娶妻,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秦王的轻视,因为她着实看惯了贵妃一直以来对秦王的苛辱,她性情颇投贵妃喜好,也正是因为她虽为宫人,却从来不觉自己低人一等,她一贯刁蛮跋扈,虽是弱女子,手上却已染了其余弱女子的鲜血,她并不蠢笨,不是看不清眼前的情势,只确然宁死也不愿任人鱼肉。
一间屋舍,是福安自择,在这里她曾经悄悄窥望过魏国公,她还记得那日魏国公是专程来看望贵妃,贵妃在午休,魏国公便踱步来了这院落,站在屋舍外的那株秋海棠边,白衣如雪,像谪仙误坠凡尘。
福安看来魏国公才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是她唯一不敢接近和唐突的。
魏国公被处斩的那一日,她把那株秋海棠移栽到了自己的值舍前,而这一处院落,从此荒芜。
但这个地方对她仍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今日她便择了这里,痛斥秦谙是多么的不自量力猪狗不如。
此时她冷冷看着随她身后步入此间的男人,竖起眉头刚要开骂。
秦谙已经重重一巴掌刮在了福安的脸上,当即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宫人扇得摔倒,他上前,鞋底踩着福安的面颊:“别自作多情,当孤王稀罕你这样的庸脂俗粉,摆出那副烈女贞妇的形容来还真是引人发笑,福安是吧,你知道孤王想要‘宠爱’你想了多久了”
鞋底终于移开,秦谙蹲着身,手指钳起福安的面颊,看她嘴角渗出的血迹,眼底终于有了笑意:“我家王妃第一次入永宁宫,向郑氏奉茶,就是你在她的下跪的蒲团里藏了银针吧,这手段你用得极其熟络的,也不少用在孤王身上,永宁宫那婢女环儿,不过是对孤王笑着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对付她的用金簪子戳烂了她的嘴,一日十余回,用滚水泼她伤口,她嘴上的伤口非但不愈,还因腐溃引发炎症,就这样生生被你折磨而死,孤王当时便想你这样狠毒,可无比适合当孤王的玩物。”
“你怎么不笑啊”秦谙从怀里摸出匕首,用自己的牙轻轻一咬,利匕出鞘,那冷厉的刀锋,于是成为他手上的画笔,在福安脸上“画”出“笑容”,鲜血染了手掌,女子的惨叫声终于再难忍耐,但这当然不足够让秦谙心软停止暴行:“对我笑便是死罪么怎么办现在你也冲我笑了呢。”
“还有你这双眼睛,怒视人时着实美妙,孤王甚爱,所以,先取一只留作记念可好”
冰冷的刀锋,再次直逼福安的眼珠。
——
吴氏其实知道福安今日断然不会再有生机,她也未必不知根结所在,所以叫来别苑里剩余不多的这些死忠心腹,仍以永宁宫宫令的口吻发号施令:“情势迫人,小殿下已经送去了秦王府,大事告成前,我们不得不对秦王忍气吞声,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魏国公已然被奸徒迫害,魏国公府也已被弘复帝抄家灭族,大事成前我们没有依靠,秦王若要加害我们,我们毫无还手之力,福安的教训,我们都要谨记于心。
但我们不能灰心,不能绝望,因为贵妃仍在小殿下仍在,只有当贵妃赢获太后尊位,才是我们报仇血恨之时。”
没有众志成城的高呼响应,现场一片死寂。
吴氏知道这里的人和她一样,说到底也和福安一样,他们不是不知道胜算甚微,但绝不可能苟且偷生,一直忍声吞气下去。
秦谙再出现时,手上血迹已经清洗,那染血的外衣也换了一件。
“好了,吴宫人,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令牌和联络处你都好生交告予我吧,你总不想,看你们尊贵无双的郑娘娘也被我当作牲畜不如的东西折磨欺凌。”眼底的森冷已褪,脖子的青筋也消,秦谙似乎恢复了寻常的温文与谦和,如果忽视他这时的口吻的话。
“奴婢绝对不会将令牌交给秦王,奴婢相信秦王也不会乐意与我们拼个同归于尽,让太子秦询和赵兰庭等人坐享渔翁之利!但奴婢答应秦王,秦王想如何行事,奴婢会交待隐卫执行,奴婢也想提醒殿下,尊贵妃为太后是我们最后的条件,小殿下毕竟为贵妃怀胎十月所生,是贵妃和殿下的骨肉,我们不是殿下的敌仇,福安冒犯殿下,她乃死有余辜,奴婢担保今后,凡郑门余部无人胆敢再对殿下不敬,我们唯一的条件,便是殿下必须敬重贵妃。”
秦谙盯了吴氏一阵,到底是笑了:“也罢,那你可听好我的交待了,第一件事,别让福安死了,过几日,孤王还会来此‘临幸’……”
待秦谙离开后,娇杏的一缕亡魂才飘离这处别苑,自是直往太师府斥鷃园,而这日春归正好在接待从江南远来的客人,不是别人,是兰心姑娘的未来夫婿周小郎。
原本兰心已经除服,周家大可请期了,无奈赵都御的意思仍然不愿让妹妹太早出阁,又兼周家也有送周杰序寄籍京都参加乡试的想法——周、赵两家门第虽然说不上不般配,但兰心也的确属于低嫁了,周父对周杰序的文才还是有些自信的,所以认为,倘若周杰序能于顺天府举行的乡试中举,多少也能弥补门第存在的不足,谁让江南虽然也数才俊聚集之地,但论大比,应天府确然不能与顺天府相提并论,后者的含金量才是天下之首。
当然更重要的是周杰序的制艺若能得三元及第的赵都御指点,俨然更有金榜题名的机遇,或能更早得到赵都御的赏识,早些把准媳妇娶回家,那才真是四角俱全了。
所以周杰序就这样被父母大人“打包”送来了京城,寄宿在未婚妻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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