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绢觉得这晚的霁泽院简直就像修罗场。
她目送着周王拂袖而去甚至都不敢靠近陶才人的寝居,无奈做为才人的贴身丫鬟,收拾剩菜残羹的事又着实轮不到她负责,“分身乏术”的借口都难以找到,只好硬着头皮去尽自己的职责本份。
但陶芳林却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看着畏缩不前的婢女,挑起唇角一笑。
“你这样胆颤心惊做什么,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陶芳林也不管淑绢听不听得明白,她此时坐在铜镜前,取下了发髻上的一支碧金钗,拿在手里似漫不经心的把玩,一边又像是喃喃自语:“到底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回不经试探,我又怎知他的真心他要的不是那人……不,他要的就是那人,就是那人,包括身心。可我是他的阻碍么不是,赵兰庭才是,还有董明珠也是,毕竟不同了啊,完全不同了,那人今晚连正眼都不看他,在那人眼里,赵兰庭和董明珠都比他重要。
毫发无伤心生不豫都算大恨哼呵,我何德何能啊,顾氏从前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而今更是,我才不是顾氏的绊脚石。殿下大发雷霆,是冲我,又不是我,他啊,是眼红赵兰庭如今才能明目张胆袒护顾春归。但他现在还不能自断臂膀,不过总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赵兰庭这么一支胳膊。
但殿下是被**昏了神智,他还看不破……就算有朝一日他能登极九五,那个位置也有那个位置的规矩约束,他可以处杀臣子,休弃发妻,但他无法把有夫之妇册封六宫之主、天下母仪,国法朝纲不许,文武百官不许,他到时候也只能在权位和**之间抉择,不,他其实没有另外的选择。
但这些与我何干呢我一直都是顺从于他的心意,助他一步步达成愿望,我也许在他心目中,一直不如顾春归,但顾春归死后呢只有我才能陪伴他渡过此生,只有我才能和他白首携老,我不会和一个死人争高低,我求的是生,而不是死。”
淑绢心惊胆颤附和道:“才人高智。”
“梦里你就和我不离不弃,哪怕我最后落到那样的结局……淑绢啊,你已经被我的好嫂嫂卖去了妓坊,但你命好,你竟被个老鸨看中,
接了她的衣钵,我最艰难的时候,你还能救助我,只你没想到,我兄嫂竟然狼心狗肺,我死得那样惨,不是你的错。所以现在我会报答你……”
淑绢:怎么办,奴婢好像不想受这报答
“等日后,后宫之中必有你一席之位,我若无子,必视你之子嗣为亲出,我若有子……”
淑绢打了个寒颤。
“那你即便无子,亦能得后宫荣养,死后配葬皇陵。”
淑绢:奴婢果然一点也不想受此荣耀,要不,才人行行好,就让奴婢去接某家妓馆老鸨的衣钵
春归和兰庭从清晖园回去的时候,一路上渐渐十指相扣,步伐也不急迫,但春归却觉察见兰庭仍然有些郁怒的情绪,她把手腕晃了几晃:“无关人的几句闲话,我便是觉得不快,也早被迳勿‘恶婢’二字反击给疏通了,现下是心旷意惬,倒比无人挑衅还要快活些。”
“辉辉真觉快活也还罢了。”兰庭有点敷衍。
他可以不在意陶氏,但他并不认为周王在他暗示“恶婢”之前对陶氏的心机毫无知察,所以陶氏的心机,说到底是为了逢迎周王的意愿,只无论是谁的过错,春归都是受害者,所以这才最让兰庭窝火。
“世人都不信我并无关系,迳勿信我就好了。”这话是春归随口而说。
“不能够。”兰庭却站住了步伐:“谁敢诋毁,我必不容。”
春归怔了一怔,着实忍不住心里像突然点燃了焰火般灿烂,她踮起脚尖亲了一口兰庭的腮帮。
青萍:……好吧奴婢眼睛突然瞎了,不,奴婢本来就是盲人。
“今日外祖父和你商量的是什么事”春归干脆转移了话题。
兰庭也不再提那些烦心事:“外祖父突然让三哥为殿下僚客。”
春归:
三哥李放是二舅舅的长子,这段日子以来也一直帮着牧大表哥跑商市,怎会突然有了为周王僚客的意愿且这事外祖父根本没有透露过,竟直接向兰庭开口
“辉辉莫多想,这的确是三哥自己的意愿,外祖父没先和辉辉商量,不过是担心提出的话会让辉辉为难而已,三哥是想从武,殿下也说了
不用为僚客,直接提拔三哥为王府亲卫。”
“这不妥当吧。”春归蹙起眉头。
“这也是我的意思,并非是走关系,殿下而今亲卫未满,又确然还有自择亲卫的权限,且亲卫可并非荣华富贵之途,三哥即便得了这差使,今后想要建功立业,也不是那么容易。更关键的是,外祖父还说了一件旧事,直接关系私盗军矿的罪魁!”
这言下之意,是李公用了一件他本不愿意再提的线索,换取李放的心愿得偿。
“是什么事”春归只觉心惊肉跳。
“外祖父获罪,实与矿务密切攸关。”兰庭道。
“不是说当时多处发生矿崩事故,所以先帝才处罚了外祖父”春归又惊又疑。
“外祖父当时虽任工部尚书,但也并非负责各地矿实,外祖父之所以担罪,实则为朝堂倾轧之故。”兰庭紧了紧手掌:“这道理我虽说明白,不过当时为先帝执政,先帝执政时期……着实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外祖父是被陷害”
“也不能这样说。”兰庭叹了声气:“那一年,祖父刚逢狱释。”
“狱释”春归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可谓九死一生,祖父当年是因与许阁老有政见之争,后被奸宦利用这一时机,祖父下了诏狱,奸宦想置祖父于死地,多得许阁老援手,许阁老虽与祖父有政见之争,但并不存私恨,所以是许阁老谏止了处死祖父之令,终于让祖父从诏狱获释。不过,祖父当时元气大伤,许阁老也因此受到了先帝猜忌,外祖父被处罪之时,朝堂上无人胆敢替他主持公道。”
“迳勿这言下之意,是先帝之罪错”春归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也并不尽然。”兰庭却道:“先帝固然昏聩,倒并非针对外祖父,只是当时外祖父提出改革矿政,先帝也认同了,却当政令推广不足一月,河北诸地,发生了地动,莫说矿地,便是远离矿山之地也多死伤,朝堂上便有更移祖制导致天灾的弹劾,外祖父遭流放,所推行的改革也自然终止。”
既是天灾,那便不可能是人为,但让春归不服气的是,凭什么说天灾是她的外祖父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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