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琬琰倒也还知道几分适可而止。
她并不认为她一个有夫之妇还能饶幸获取周王殿下的恩宠,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人上人,不过这当然不妨碍她主动和陶才人攀交,为将来先作铺垫,又没想到的是陶才人竟然那样的和气可亲,半点不存高不可攀的架子,三、两面后就主动和她姐妹相称,仿佛相逢恨晚。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知书达理,根本不是顾春归这么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比得上的,李琬琰于是和陶芳林交心之时,便多少带着几分诋毁春归的口吻——她倒也听说了,原本沈夫人看中的长媳就是陶才人,虽说后来不知为何没成姻缘,但想必陶才人对顾春归是有嫌隙的。
又虽则陶才人只说“各人有各人缘法”的话,并没有接口和她议论顾春归的不是,但看得出待她是越来越亲近,足证她的诋毁,是合了陶才人的心意。
李琬琰这时便端起大表姐的架子来,用规劝的口吻说指责的话“殿下与赵副使去巡访江南民情,表妹原本不应该相跟着同去的,我们妇人家就不能干预外务,更不能够抛头露面……”
“表姐既这样知规,当然不用我再多嘴提醒了,现而今殿下已到南京,表姐仍住吴王宫的内苑大为不便。”春归现如今连陶芳林都不情愿应酬,就更别说和她这位根本不当她是家人看待的大表姐虚以委蛇了,很干脆的打断了李琬琰的指责并要求她搬回安乐院去。
李琬琰的脸色顿时有如生铅。
陶芳林笑道“殿下又不是来南京游山玩水的,白昼忙于公务,并不会在内苑,便是晚上会来内苑安置,那会儿子琬姐姐只在霁朗院里,并不妨碍什么。”
“表姐当然不会妨碍陶才人,只是会对自己的声名有碍。”春归道。
陶芳林……
李琬琰只好忍气,硬挤出一丝笑脸来“原本殿下既到了南京,我也确实不便在住王宫内苑,今早过来也是向才人请辞的。”又收了笑脸,这回干脆连规劝的口吻都省了“表妹竟也晓得声名二字,那你可算承认你出京之后的行为有违德礼”
“我与表姐奉行的德礼大有差别,表姐就不要再以己度我了,我与陶才人还有正事商量,还请表姐先向外祖父言语一声儿,稍后我才能
问外祖父、舅舅舅母安康。”
不提李琬琰的内心是何其愤怒,这晚上陶芳林盼星星盼月亮的到底是把周王盼来了她的霁泽院——虽说是偌大一个内苑只住了陶才人这么一位亲王妾,但她到底是妾不是妻,便是周王妃远在北京,吴王宫也还并不属于周王永久拥有,大家都只是暂住而已,陶才人也没胆子霸占在内苑的正房,而周王却是在内苑正房起居,也就是说就算周王不在外苑案牍劳形,陶才人也未必能见周王一面。
昨晚周王便把她拒之门外了。
但今日周王却来和她共进晚餐,陶芳林怎不心花怒放但心花怒放之余也还没有忘了见缝插针的挑事“妾原本是以为顾宜人和李大娘子是亲友,交好李大娘子正合顾宜人的心意,所以才请了李大娘子住在霁朗院,心想要是哪日殿下不回内苑,我也好留了顾宜人下来,都在内苑起居,这样便更多机会和顾宜人亲近了,怎知……顾宜人竟为此数落李大娘子,妾才反应过来她们表姐表妹原来非但不要好,甚至还有嫌隙。”
“那必然是李氏有毛病了。”周王头都没抬就甩出一句。
陶芳林……
她一半是真含酸一半是假妒嗔“殿下都没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这样武断的”
周王端着酒杯,带笑看向陶芳林“那她们是为何事起了争执”
陶芳林这才把今早的争执说了。
“我就说李氏有毛病吧,我这话才没有毛病。”周王轻哼一声“她只是个当表姐的,要没顾宜人,现下还在铁岭卫流放呢,也没人指望她一个罪臣之女小农之妇懂得大体是非,但她要真明白何为德礼,就当先记知恩图报,可她满嘴的仁义道德,也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资格指手画脚。”
“妾这回又操着好心,办了坏事。”陶芳林叹一口气“就怕顾宜人更要和我生份了。”
“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提醒你,一件是内苑的人事,你全听顾宜人安排,为的是杜绝内苑宫人窥刺泄密,另一件是我既在南京城真真正正的露了脸,接下来就少不得有官眷间的应酬,你也得按照顾宜人的交待行事,这节骨眼上,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你不是李氏,我多少还是相信你的,陶才人还算懂得何为大体。”
还算懂得大体的陶才人
心头蹿起的妒火险些没有烧穿天灵盖,脸上却只能是心悦诚服的神气,她以为她的演技已经足够高深莫测,却没想一双眼睛,那瞳仁里甚至都倒映出心头妒火的形状来了。
周王看得分明,不露声色。
而这一天傍晚,此时此刻,兰庭也回到了安平院,正听春归说起她刚看完的从京城太师府送来的家书,写信的人是二老太太,老人家还没忘了叮嘱春归别忘了继续精进琴艺,这让春归很惭愧,因为她这回南下连瑶琴都没有随身携带,早就把精进琴艺的事体抛去了九宵云外,不过这些闲情逸趣的日常事春归自然不会对兰庭说起,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几乎是咱们刚到江南,老爷便得调令,与夫人这时已然回了京城,二叔祖母说,老爷应当也会有家书寄达南京,确然是有一封,写的是让迳勿亲启,我便没拆,一阵后等吃罢了晚饭,迳勿自己看吧。”
安平院里不曾建设厨房,所以一日三餐只好等待“公派”,这会儿子饭菜还没送来,春归和兰庭只是坐在廊庑底喝着茶等吃的,春归没急着把赵大老爷的家书拿给兰庭拆阅,是她莫名觉得那封家书会影响兰庭的心情。
“老爷调职一事,在我预料之中。”兰庭先道。
春归只作洗耳恭听。
“老爷那性情,着实不大适合身居高位,当初皇上起复他为地方知州,实乃权宜之计,只而今局势已与当时不同了,江南事重,轩翥堂又已正式涉入储位竞争,老爷若仍治管一方,怕就算有尹兄协佐,也难以抵御四方八面的明枪暗箭,所以是我相求许阁老,谏言让老爷调职回京。当然,这样一来尹兄也可赶来金陵,相助我一臂之力。”
当儿子的竟然能够干预当老子的官运,且还说得如此的理所当然,换一番情境恐怕会让春归啧啧称奇,当她而今已经对自家大爷的“才干”了如指掌,表示很能接受这件有悖常理的事体。
不过想到南下途中,路经汾阳时,兰庭俨然提都没提他对老爹的职官已有安排,以至于赵知州在家宴时喝得几分上头后,还赋诗一首表达在外为官不知何时才能归家的伤感之情,春归越发觉得自己的翁爹有些可怜了。
当老子的被儿子安排竟然连事先商量都不得一句,说句“窝囊”仿佛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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